陆铮去那所985高校的那天,下着小雨。他没穿警服,一身深色夹克,拎着一个旧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来开会的学者。他在校门口的传达室登记了身份,写的是“南江大学 陆铮”。保安看了一眼,没多问,放行了。
这所大学在南江以北的省会城市,校区很大,从校门走到化学楼要十五分钟。陆铮撑着伞,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雨里显得很新鲜。他想起南江大学的那排梧桐树,想起林昭站在树下看沈若溪照片的那个下午。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去年他们查一个案子查了半年,今年他们只有两周。
他约了举报材料里提到的那个学生。不是通过邮件,是通过平台的匿名私信系统。顾云飞在后台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你的材料,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方便见面吗?”对方隔了一天才回复,只有三个字:“老地方。”
“老地方”是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咖啡馆,藏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时光咖啡”,英文字母掉了两个,只剩“Ti e”。陆铮到的时候,店里只有一个客人,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扣在头上,低着头看手机。陆铮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是?”
“别问我是谁。”那人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你是陆铮?”
“是。”
“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人沉默了几秒,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他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六七岁,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发干。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博士生,像一个连续熬了一个月夜的程序员。
“我叫什么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你们什么时候动手?”
“动手之前,我们需要你手上的原始数据。聊天记录的完整截图、实验记录的原始文件、经费流水的银行凭证。你发的那份材料很专业,但有些地方需要补强。”
那人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陆铮面前。“都在里面。文件夹按日期排好了,每一份都有说明。”
陆铮拿起U盘,放进口袋。“你不怕?”
“怕,但你们不是来了吗。”那人站起来,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我走了,有事发邮件,用之前的那个地址。”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你们要快,他下个月还要申报一个重大项目,如果批下来了,以后更动不了他。”
他推开门走了。雨还在下,他的灰色卫衣很快被淋湿了,但他没有跑,走得很快,消失在巷口。陆铮坐在位子上,把那杯凉透了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回到南江已经是晚上了。陆铮直接去了顾云飞的办公室,把U盘递给他。顾云飞接过去,插上电脑,打开文件夹。里面排着十几个子文件夹,按日期命名,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四月,整整一年多的记录。
“这个人比我们有耐心。”顾云飞说,“秦怀远那个案子,周明远存了三年的证据。这个案子,举报人存了一年的证据。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一直在等。”
“等什么?”陆铮问。
“等有人来。”顾云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等一个他们信得过的人。”
林昭从会议室赶过来,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她在顾云飞身后站了一会儿,看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次跟秦怀远案不一样。”她说。“上次我们是从零开始,一点一点找证据。这次举报人已经把证据链搭好了,我们只需要核实、补充、固定。模式成熟了,效率就会提高。”
“多久能查完?”陆铮问。
顾云飞想了想,“如果证人愿意配合,两周。”
“那就两周。”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飞把举报人提供的材料全部过了一遍。经费流水的异常点、论文图片的相似度、聊天记录的关键词,他一个一个地核实,一个一个地标注。第四天,他拿出了第一份取证报告。
陆铮带着报告去了那所高校。他没有直接找被举报的教授,而是先找了几个举报材料里提到的证人。第一个证人是那个教授的在读博士生,姓王,研四,已经延期了一年。陆铮约他在校园里的一个长椅上见面。王同学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神躲闪。
“你认识我吗?”陆铮问。
“不认识,但我听说过你。沈若溪的案子,是你办的。”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干什么。”
王同学沉默了一会儿。“我可以作证,但你要保证,我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的文件里。”
“法律保护举报人的身份,你可以匿名作证。”
王同学点了点头,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厚厚一沓打印纸,“这是我三年来做的实验记录。原始数据、修改后的数据、导师让我签字确认的版本,全部都在。他要我改了多少次,改了哪些地方,我全记下来了。”他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我知道他在造假,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不敢说。因为他说过,‘你不听话,有的是人听话’。我们课题组十几个人,谁不听话,谁就走。”
陆铮接过文件夹,“你现在不怕了?”
“怕,但我不想了。”王同学站起来,把书包背上,“我延了一年,再不毕业就没机会了。我毕了业,就不在学术界待了,但我不想在走之前,什么都不做。”
他走了,陆铮坐在长椅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方向。他把文件夹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去找下一个证人。
第二个证人是那个课题组的前成员,已经毕业了两年的博士,姓李,现在在一家企业做研发。陆铮约他在他公司附近的一家快餐店见面。李博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跟在学校里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我现在不做科研了,”他说,“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在学校里的那几年,让我觉得科研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样子,我以为科研是探索未知,到了那儿才发现,探索未知不如发表论文重要,发表论文不如拿到项目重要,拿到项目不如讨好大佬重要。”他顿了一下。“我走的时候,把所有的实验记录都拷走了,我知道有一天会用上。”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这里面是四年的实验数据,原始的和发表的都有。你们对比一下,就知道差距有多大。”
陆铮接过U盘,“你为什么不早一点站出来?”
李博士苦笑了一下,“因为没有人在查,没有人在查,我站出来有什么用?现在有人查了,我就能站出来了。”
陆铮把U盘放进口袋。“谢谢。”
“不用谢,”李博士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你们查完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第六天,顾云飞出了第二份报告。证据链已经基本完整了,经费造假、数据篡改、论文剽窃,三条线都有证人证言和书面证据支撑。唯一缺的,是被举报人本人的口供。但陆铮不着急,因为按照秦怀远案的经验,只要证据链闭合,口供是迟早的事。
第七天,陆铮带着搜查令去了那个教授的办公室。教授姓吴,五十六岁,长江学者,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头顶上有十几个头衔。陆铮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大班台后面看文件,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陆铮和两个穿警服的民警进来,他的表情没变,甚至嘴角还动了一下,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吴教授,我们是南江市公安局的,这是搜查令。”陆铮把文件放在桌上。
吴教授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我跟你们南江市公安局没有交集,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您涉嫌数据造假、经费套取、学术剽窃,有人举报了,我们有证据。”
吴教授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证据?什么证据?”
“您课题组内部群里的聊天记录,您跟学生的微信对话,您修改实验数据的邮件,您套取经费的银行流水,您剽窃论文的比对报告,您想要哪一份?”陆铮的语气很平,像在念菜单。
吴教授不笑了。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不能进我的办公室,我是长江学者,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主任。你们没有权限。”
“我们有,”陆铮把搜查令推过去。“您看清楚,这是省公安厅批的,上面有公章。”
吴教授看了一眼,不说话了。
陆铮带来的两个民警开始搜查。办公室不大,但东西很多。书柜、抽屉、保险箱,一样一样地过。吴教授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他的表情还是平静的,但陆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搜查持续了两个小时,民警从保险箱里找到了三个U盘、两本手写的账本、一沓银行转账凭证。从抽屉里找到了几份学生签字的“数据确认书”,签字日期都在论文发表之后。从书柜里找到了几本实验记录本,上面的数据和论文里发表的完全对不上。
陆铮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装进证物袋,贴上标签,签上名字。
“吴教授,您需要跟我们走一趟。”
吴教授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拿起桌上的手机。“我打个电话。”
“不行,从现在起,您不能跟外界联系。”
吴教授的脸色终于变了,像有人在慢慢抽走他脸上的颜色。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跟着民警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站了不少人。有隔壁办公室的老师,有路过的学生,有不知道从哪跑来围观的人。他们看着吴教授被带走,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拍,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吴教授走在中间,背挺得很直,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倒计时。
陆铮跟在后面,没有看他。他在看走廊两边那些面孔。有一个人他认识,是王同学,站在人群后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拍手,没有笑,只是站在那儿。但陆铮看见他的眼睛里有光。
审讯在第二天进行,吴教授一开始很硬气,说那些证据都是“断章取义”,说那些学生是因为毕业压力“恶意诬陷”,说他做的一切都“符合学术规范”。他的话术跟韩教授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差不多,林昭坐在观察室里,隔着单向玻璃看着他。
“他开始怕了,”她对身边的陆铮说。
“你怎么知道?”
“他的手从桌上放到了膝盖上,这是潜意识里的防御姿势,他开始从‘进攻’转向‘防守’。”
审讯持续了三个小时。吴教授始终没有松口,但他的律师已经在外面等着了。林昭走进去,坐在主审的位置上,把那份举报材料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吴教授,您的学生王某某,我们找到了。”
吴教授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提供了三年的实验记录,每一条修改记录都有您的签字。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您不是在‘指导’他改数据,您是在‘命令’他造假。”
吴教授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您还有一个学生,姓李,已经毕业两年了,他也愿意作证,他保留了四年的实验数据。对比您的论文,每一篇都有问题。”
吴教授低下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您可以不说话,但您的学生已经说了,您的同事也会说,您的银行流水不会说假话,您的论文图片比对结果不会说假话,您的签字更不会说假话。”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走廊里有人在走动,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吴教授抬起头。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我说。”
他说的内容,跟韩教授差不多。怎么改数据,怎么套经费,怎么压举报,怎么威胁学生。他的话术变了,但事情是一样的。林昭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关键词。她发现自己在听这些的时候,心跳很平,手也不抖了,这是因为听多了,知道每一句话后面都有一个人。
第十二天,顾云飞出了第三份报告。证据链完整闭合,证人证言互相印证,涉案金额、造假论文数量、被剽窃的论文数量,全部量化。他把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桌上。
“这速度,比秦怀远案快了三倍。”他说。
“因为模式成熟了。”林昭说。“心理侧写、数据追踪、证据链固定,每一步都知道该怎么做。证人知道法律会保护他们,所以愿意站出来。学校知道不配合的后果,所以不再阻拦。”
“制度的力量。”陆铮说。
第十四天,吴教授被正式批捕。消息传出来的时候,那所高校的论坛上炸了锅。有人发帖说“大快人心”,有人说“早就该查了”,有人说“他带的那些学生终于可以毕业了”。有一个匿名用户只发了一句话:“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林昭看到这条帖子的时候,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三年前,那个人还是学生,在实验室里被逼着改数据,被逼着签字,被逼着写自己不愿意写的论文。他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人听。三年后,他说了。因为有人听了。
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吴案,十四天,比秦怀远案快了三倍,是因为制度变了。”
她把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几本别的笔记本,是沈若溪案的笔记。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刻意去看。但她知道,她不需要再翻了,因为她已经记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吴案结了,下一个?”
林昭想了想,回了一个字:“等。”
等下一个举报,等下一个站出来的学生,等下一个需要他们的人。她知道,一定会有的。因为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但影子不可怕,可怕的是没人敢把灯打开。
灯已经开了,关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