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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社会反响

  吴志强案判决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三的早上出来的。那所985高校官网上一则简短的通知:“我校已解除吴某某教授职务,其涉嫌学术不端案件已移交司法机关处理。”字数不多,位置不显,但在这句话后面,是整个学术圈的地震。

  陆铮是在会议室看到这条消息的。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没说话。顾云飞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缩回去了。林昭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吴案判决,解除职务,移交司法。”她写完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

  她没想到的是,媒体的反应比判决本身来得更猛。

  第一个报道的是南江本地的一家媒体,标题写着“零号专案组再出手,长江学者落马”。文章详细梳理了吴案的经过,从举报信到证据链到抓捕到判决,每一个环节都提到了专案组。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的是:“从沈若溪案到陈雨桐案,再到吴案,零号专案组用两年时间,撕开了国家学术界的一角。他们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一个心理学博士,一个刑警队长,一个网络安全专家。他们做的,是那些本应有人做、却一直没人做的事。”

  林昭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食堂吃午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一边吃一边看。看到“他们不是一个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她没觉得感动,只是觉得,终于有人看见了。

  但看见的不只是好人。

  第二天,一篇质疑文章出现在了某个知名评论网站上。标题很刺眼:“运动式执法何时休?”文章里写道:“近期,媒体大肆炒作所谓的‘零号专案组’,将其塑造成学术界的‘清道夫’。但我们需要警惕的是,这种依靠‘专案组’‘特事特办’的执法模式,是否违背了法治精神?学术不端问题,应该依靠制度化的监督机制,而不是依靠几个‘英雄式’的个人。今天他们查了吴教授,明天谁来查他们?”

  林昭把这篇文文章看了两遍。她没有生气,因为她知道,写这篇文章的人说得有道理。学术不端问题的解决,不能靠几个人,不能靠几次专项行动,必须靠制度。但她不认同的是,他们把专案组和制度对立起来了,专案组做的事,恰恰是为了推动制度的建立。

  她没有急着回应,她等了两天。

  这两天里,舆论开始分化。有人支持专案组,称他们为“学术清道夫”;有人质疑专案组,说他们是在“搞运动”;还有人开始翻旧账,把沈若溪案、陈雨桐案、吴案全部翻出来,一条一条地比对,一条一条地分析。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一个投票,题目是“你支持零号专案组吗?”选项只有两个,“支持”和“不支持”。投票持续了三天,参与人数超过了十万。林昭没有去看结果,顾云飞看了,截图发在了群里。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三点六。

  “九十三点六。”顾云飞把这几个字打了出来。

  陆铮回了一个字:“高。”

  林昭看着这个数字,没有回复。她在想那百分之六点四的人,为什么反对。也许他们不是反对专案组,是反对一切“非常规”的东西。也许他们是被查过的人。也许他们只是不喜欢“英雄叙事”。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有权利表达自己的意见。这是法律给的,也是专案组在保护的。

  电视台的《法治在线》栏目联系了林昭,想请她做一期专访,聊聊“零号专案组”的故事。林昭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她想借这个机会,把那篇质疑文章里提出的问题回答清楚。

  录播间在京城,林昭一个人去的。陆铮说要陪她,她说“不用,你们盯着案子”。顾云飞说“我帮你查一下那个记者的背景”,她说“不用,我不怕”。她到了电视台,被工作人员带进了化妆间。化妆师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边给她打粉底一边说:“林老师,您皮肤真好,平时用什么护肤品?”林昭说:“清水。”姑娘笑了一下,没再问。

  录播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背后是一块蓝色的背景板。主持人是个中年男人,姓张,做了二十多年的法治节目,声音很有磁性,说话不紧不慢。他坐在林昭对面,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

  “林老师,放松,就当聊天。”张主持人把纸放下。“我们先聊第一个话题,你们为什么叫‘零号’?”

  林昭想了想。“因为它是从零开始的,没有编制,没有经费,没有正式的授权。赵局长说,零号是一号之前的那个号。如果查成了,它就是一号;如果查不成,它从头到尾就没有存在过。”

  “那现在呢?它成了一号?”

  “没有,它还是零号,因为案子永远查不完,查完一个,还有下一个。”

  张主持人点了点头。“最近有一些声音质疑你们是在‘运动式执法’,你怎么看?”

  林昭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镜头,沉默了两秒。

  “运动式执法是一阵风,吹过了就没了,但专案组不是一阵风。我们从沈若溪案查到现在,两年了。中间专案组解散过,但人没有散。我们把沈若溪案的经验、方法、证据标准,全部写进了报告,递给了全国人大。那些建议被采纳了,变成了法律。法律不是一阵风,法律是地基。我们做的不是刮风,是打地基。”

  她顿了一下。

  “有人问我,你们是三个人,为什么能查这么多人?我说,因为不是我们三个人在查。是制度在查,我们只是执行制度的人。”

  张主持人看着她,没有追问。

  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林昭没有看。她在办公室接诊,一个从外地赶来的博士生坐在她对面,哭了半个小时,等他哭完了,林昭递给他一包纸巾。

  “哭完了?”

  “哭完了。”

  “那说说吧。”男生擦了擦眼泪,开始说他的故事。他的导师把他的论文署名给了自己的侄子,他不敢说,因为导师是国家重点实验室的主任。林昭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法律草案,翻到第四章第十六条,指给他看。

  “这一条,明年就要正式生效了,你的身份受法律保护,没有人敢泄露。”

  男生把那份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林老师,我看了您的节目。您说‘不是我们三个人在查,是制度在查’,我相信制度,但我更相信你们。”

  林昭没有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不想成为别人眼里的“英雄”,因为她不是。她只是一个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的人。但她也知道,对于这个男生来说,制度太远了,法律太远了。他能看见的,只有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所以,她必须坐在那里。

  男生走后,林昭关了灯,站在窗前。窗外的校园很安静,路灯亮着,照在梧桐树上,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花纹。她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投票的页面。支持率还是百分之九十三点六。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她不是在意有多少人支持她。她在意的是,那百分之九十三点六的人,不是因为喜欢她才投票的。他们是沈若溪、李想、陈雨桐、那些不敢实名举报的学生、那些被逼着签字的博士生、那些延了一年又一年毕不了业的研究生。他们投的每一票,都是在说,我们不要下一个沈若溪。

  林昭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地面。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撞。她走出大楼,夜风迎面扑来,凉飕飕的。天上有几颗星星,不亮,但看得见。她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那些星星,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陆铮的消息:“节目我看了,你说得挺好。”

  林昭回了一个字:“嗯。”

  顾云飞也发了一条:“投票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三点六,我截图了。”

  “存着。”

  “存了。”

  林昭走下台阶,朝宿舍走去。路上经过化学楼,楼里的灯还亮着,有人在熬夜做实验。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做的实验,数据可能是真的。因为现在,假的有风险了。因为有人查了,而且会一直查下去。

  她走回宿舍,开了灯,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投票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三点六,这是支持制度,不是支持任何人。”

  她写完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在响,但她的呼吸很平。她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案子,新的举报,新的质疑。那些质疑的人会说他们是“运动式执法”,会说他们是“学术清道夫”,会说他们“破坏了学术圈的生态”。她不在乎。因为她在乎的事,是下一个沈若溪会不会出现。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林昭去上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三百多张年轻的面孔。

  “上节课我们讲了制度的改变需要什么。”她说。“这节课,我们讲一下制度建立之后,还需要什么。”她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信任”。

  “制度写在纸上,但信任长在人心里。你们如果看到了学术不端行为,会不会举报?如果举报了,会不会相信有人处理?如果处理了,会不会相信处理结果是公正的?”她转过身,看着那些面孔。“这需要时间,但你们还年轻,有时间。”

  她讲了一个小时。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停下来。

  “下课。”

  掌声响起来。她拿起笔记本,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她走在那条路上,脚步不快不慢。她想起昨晚那个男生说的话,“我相信你们。”她不知道他以后会不会真的去举报,不知道他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站出来的人。但她知道,他至少有了一个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有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有了一个可以说出“我不敢”三个字的地方。

  这是人给的制度能保护他,但不能让他信任。信任是靠人建立的。一个人坐在那里,听他说,给他倒水,递给他纸巾,不问他叫什么名字。这就是信任的开始。

  她走过走廊的拐角,迎面碰见了苏静。苏静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红扑扑的,像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林老师,我正要找您。”她把文件递过来“这是上个月的监督员报告,三份举报,全部查实了。两个是数据造假,一个是论文剽窃。涉事的老师,一个被停职,两个被警告。”

  林昭接过报告,翻了翻“你写的?”

  “我写的第一次写,不知道格式对不对。”

  “对。”林昭把报告还给她。“字再写工整一点就更好了。”

  苏静点了点头,转身跑了。楼梯间的脚步声很快,像一只兔子。林昭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她又想起第一次见苏静的那天,她蹲在出租屋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碗坨了的泡面,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现在她活得好好的,而且在替别人活着。

  林昭转身走回了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报告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写着:“学术监督委员会月度报告。监督员:苏静。本月收到举报3件,查实3件。”她把这行字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报告,放进抽屉里。

  抽屉里还有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还有沈若溪案的笔记,还有那份法律草案的复印件。它们都在那里,不远不近。她不需要再看了,因为里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校园里,有人在草坪上坐着看书,有人在骑自行车,有人在食堂门口排队。阳光很好,把一切都照得亮亮的。她看着那些学生,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回到桌前,翻开教案。

  下一节课要讲“信任的建立”。她不知道该怎么讲,因为她自己也在学。学怎么信任别人,怎么让别人信任她。这件事比破案难多了,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做,就没人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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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轩辕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