邀请函是四月中旬送到的。南江大学团委寄来的,大红信封,上面印着“五四青年节纪念活动”几个烫金字。林昭拆开的时候,里面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清秀,是团委书记写的:“林老师,今年是五四运动一百零七周年,我们想请您作为教师代表发言。主题自定,但最好能跟您的课相关。”林昭把便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她知道自己要讲什么。不是“学术伦理”,不是“心理健康”,是那些她想了很久、但一直没在课堂上讲的话。
她去问了陆铮和顾云飞。陆铮说“你讲就行”,顾云飞说“我那天没事,去听”。林昭说“你们都被邀请了,坐台下”。陆铮愣了一下,顾云飞推了推眼镜。三个人谁都没再说什么,但林昭知道,他们会来的。
五四那天,天很好。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照在南江大学校园里,把梧桐树的叶子照得绿油油的。礼堂门口挂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纪念五四运动一百零七周年暨青年节表彰大会”。学生们陆续进场,穿着白衬衫,胸前别着团徽,有的手里拿着一面小国旗,有的什么都没拿。林昭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着台下。座位一层一层地往后排,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全部坐满了。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空着,上面放着一本笔记本,是陈思的。陈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是那本《科学的伦理》,书脊上的透明胶带又多了几道。苏静坐在第五排,旁边是张萌。张萌也来了,她毕业后留在了南江,在一家数据公司做技术员,偶尔帮顾云飞维护平台。她们两个坐在一起,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安静地坐着。
陆铮和顾云飞坐在第十一排。陆铮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打领带;顾云飞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看着就勒得慌。他们坐在一起,像两个来开家长会的父亲。林昭看了他们一眼,收回了目光。
主持人上台了。团委书记致辞,校长讲话,优秀学生代表发言。流程跟往年一样,没什么新意。林昭坐在后台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合上,又翻开。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纸条,是沈若溪小学作文的复印件,“我的理想是当科学家,因为科学能救人。”她把纸条抽出来,看了一遍,又夹回去了。
“下面,有请南江大学心理学系教师、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课程主讲人林昭老师发言。”
掌声响起来。林昭走上台,站在话筒后面。灯光很亮,照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她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但她知道他们坐在哪里。她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同学,各位老师,大家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礼堂里很安静,连翻笔记本的声音都没有了。
“我今天想讲的题目是,《以青春为壤》。”
她把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放在讲台上,翻开,但没有低头看。
“去年这个时候,我刚开始讲‘学术伦理与心理健康’这门课。第一堂课,来了一百二十个人,过道里都站满了。我问了大家一个问题,‘在座的同学,有多少人做过实验?’几乎所有人都举手了。我又问,‘有多少人,被导师或者师兄师姐暗示过可以调整一下数据?’没有人举手。但我知道,不是没有,是不敢。”
她停了一下。
“不敢,这两个字,是我们这一代青年最熟悉的两个字。不敢举报,不敢作证,不敢说不。因为说了,可能会毕业不了业,可能会找不到工作,可能会被孤立、被打压、被灭口。沈若溪说了,然后她从七楼掉了下来。”
她停了一下,台下有人低下了头。
“沈若溪死的那天,雨下得很大。我到现场的时候,警戒带还没撤。她的白大褂被血浸透了,头发散在地上。有人把她从七楼推了下去,然后说是自杀。她死之前三天,写了一封举报信,实名举报她的导师学术造假,举报信被压下来了,石沉大海。”
她的声音还是平的。
“后来我们查了半年,查到了秦怀远,查到了郑维远,查到了一份写了八百多万回扣的账本,查到了几笔转到境外的巨款。我们把这些证据交了上去,秦怀远被判了无期,郑维远被双开了,沈若溪没有白死。”
她看着台下。
“但沈若溪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在她之前,全国至少有六起类似的案件。在她之后,又有陈雨桐。陈雨桐是医科大学的硕士生,举报导师数据造假,三天后从实验楼坠楼身亡,校方说是自杀。”
她停了一下。
“我不敢说,以后不会再有了,但我敢说,以后不会再没人查了。”
她把笔记本翻了一页,但没有看。
“这一年,我们做了一件事,把沈若溪案的证据链、把七起案件的共同特征、把学术腐败的运行模式,写成了一份报告,递给了全国人大。报告里的建议,被写进了《学术伦理监督法(草案)》。现在,这部法律正在审议。不久的将来,每一所高校都必须设立独立的学术伦理举报渠道,每一个举报人的身份都会受到法律保护,每一个学术不端的行为都会受到调查。”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沈若溪、李想、陈雨桐,还有很多我不知道名字的人,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以青春为壤”。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鲁迅先生说过一段话,”她转过身,看着台下,“‘青年所多的是生力,遇见深林,可以辟成平地的,遇见旷野,可以栽种树木的,遇见沙漠,可以开掘井泉的。’”
她停了一下。
“深林、旷野、沙漠,我们这一代青年都遇上了。学术造假是深林,制度腐败是旷野,人心的麻木是沙漠。但生力,我们也有。沈若溪有生力,她写了那封举报信,哪怕知道它会被压下去。李想有生力,他整理了那些证据,哪怕知道自己可能会死。陈雨桐有生力,她在死之前,把最后一封邮件发给了学术委员会。”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们也有,陆铮有生力,他第一个不相信自杀的结论,顶着压力立了案。顾云飞有生力,他从云端挖出了沈若溪的证据,做了那个让所有人都不敢小看的平台。苏静有生力,她被投了毒,差点死了,出院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给专案组作证。张萌有生力,她被关了三天,跑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U盘交到我们手里。”
她看着台下。
“生力,不是说不害怕。是害怕的时候,还在往前走。”
台下很安静。林昭看见第五排的苏静低着头,肩膀在抖。旁边的张萌伸手搂住了她。
“《学术伦理监督法》通过了,这是开始。因为法律只能写在纸上,写不进心里。心里的事,要靠教育,靠时间,靠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学术圈彻底变好的那一天。但我们在做了。深林太大了,辟不出一条路,我们就辟一尺。一尺一尺地辟,总有一天,会有人沿着这条路走出去。”
她把粉笔放回粉笔槽。
“以青春为壤,我们种下的不是权力,不是金钱,不是论文,不是项目,是真理。”
她鞠了一个躬。
掌声响起来,每个人都在拍、但拍得不重,像春天的雨,不大,但密。林昭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第一排的女生在哭,没有声音,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第三排的陈思把那本《科学的伦理》抱在怀里,手在抖。第五排的苏静抬起了头,眼睛红红的,但她在笑。
陆铮和顾云飞坐在第十一排。陆铮没有鼓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但他的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顾云飞在鼓掌,拍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拍子。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
林昭走下了台,掌声还在继续,她没有回头。
她走进后台,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在抖,因为她说完了那些话。那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从沈若溪死的那天就开始憋了。现在说出来了,心里空了,但也轻了。
陈思从台下跑了上来,手里那本书差点掉了。她站在林昭面前,喘着气,半天说不出话。过了好几秒,她才挤出一句:“林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像您一样的老师。”
林昭看着她。“那就当。”
陈思点了点头,抱着书跑了。
苏静也来了,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林昭面前,沉默了很久。
“林老师,沈若溪要是听到您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定会很高兴。”
林昭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沈若溪会不会高兴。她只知道,沈若溪不会哭。她会把那篇没写完的论文继续写下去,写到最后一个字。
张萌跟在苏静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林老师,这是平台今天刚收到的举报,我顺路带过来的。”
林昭接过文件夹。“你顺什么路?”
“顺路来看您演讲。”张萌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林昭站在后台,把文件夹翻开。是一份实名举报,举报人写了自己的名字、学号、手机号。他的导师是某个学院的副院长,要求学生把实验数据“按项目要求调整”。举报人附了三张聊天记录截图,导师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林昭把文件夹合上,放进包里。明天的事,明天做。
她走出后台的时候,礼堂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陆铮和顾云飞站在第一排的座位旁边,等着她。陆铮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是陈思忘在座位上的。顾云飞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平台的后台数据。
“走吧,”陆铮说。“食堂开饭了。”
三个人走出礼堂。阳光很好,照在台阶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林昭走在中间,陆铮在左,顾云飞在右。
“林博士,”陆铮忽然叫她。
“嗯。”
“你刚才说的那个‘生力’,是什么意思?”
林昭想了想,“就是你抓秦怀远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开车去清远接周明远,明知道有人跟踪,还是去了,那就是生力。”
陆铮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顾云飞把手机放进口袋。“林博士,你刚才说我的平台是‘生力’。”
“是。”
“我只是写代码。”
“代码也能救人。”林昭说。
顾云飞没再说话,但他的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三个人走到食堂门口,停下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食堂里飘出炒菜的味道,有人在排队,有人在说笑,有人在喊“师傅多给点肉”。
“今天吃什么?”陆铮问。
“蛋炒饭。”顾云飞说。
林昭笑了一下。“每次都蛋炒饭。”
“别的不会点。”
三个人走进食堂,排队,打饭,找位置坐下。林昭端着餐盘,里面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西兰花、一碗白米饭。陆铮面前是一碗米饭、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顾云飞面前是一碗蛋炒饭,饭粒金黄油亮,冒着热气。
三个人吃着,谁都没说话。食堂里的声音很大,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打电话。但林昭觉得,这些声音离她很近,又很远。她低头吃了一口米饭,米饭有点硬,但她嚼得很慢。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餐盘上,把西红柿照得更红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摇着,一片一片的,像无数只小手在招。
她想起沈若溪。想起她的照片,想起她的实验台,想起她的云盘,想起她没写完的那篇论文。摘要写了一半,引言写了两段,停在“本研究旨在探索”这几个字后面。林昭不知道她想探索什么。但她知道,她已经在探索了。
以青春为壤,种下真理,收获正义。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还是有点硬,但她已经习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