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骑楼下的铁皮招牌先发出刺耳的哐当声，紧接着整排椰子树、凤凰木跟着疯狂乱摆，叶子被抖得漫天飞。

骑摩托车的人连人带车歪倒一片，喇叭声、急刹声、惊叫瞬间炸开。

“快跑——”

段梧愣在原地，被陈郁硬拽着跑。

“时间到了……”段梧喃喃自语，脚下的水泥地裂开细缝，歪歪扭扭往远处延伸。

他甩开陈郁的手，陈郁一眼就知道他的意思了，段梧眼眶通红:“陈郁，我不想连累无辜的人……”

“我知道，你该走了……”虽然嘴上这样说，手还是死死抓在段梧手臂上。

一阵失重感袭来，段梧不受控制的升空，陈郁攥住他的手，距离一点点拉开，时间静止，没来得及煽情，段梧就消失在空中。

只有一滴泪滑落，滴在陈郁嘴唇。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吻。

“段梧——”

世界在修复，陈郁的世界却崩塌了……

砖石恢复原位，他无力的跪在地上，灰尘扬起，手表停摆，眼镜碎裂，大脑停止运转，指尖还留有段梧的体温。

片刻，时间恢复正常，手表的指针却永远停留在段梧消失那一刻，人群依旧喧闹，陈郁却仿佛听不见。

天边传来一声雷响，大雨毫无征兆的落下，砸在铁皮棚上噼啪炸响，砸在柏油路上腾起白雾，整条街瞬间被闷在一片轰鸣里。

陈郁仍然跪在原地。

摩托骑手慌忙撑伞，雨线却斜着灌进领口，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骑楼下挤满躲雨的人，语言混杂，笑声被雨声吞掉一半。街边粉馆的塑料布被风掀起，汤水味、潮湿的椰香、泥土腥气混在一起。

一切热闹都与陈郁无关了……

刚才还燥热拥挤的越南街头，被这场暴雨一巴掌拍得安静下来，只剩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声响。

雨中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是归川大人。

其他人似乎看不见他，他缓缓走到陈郁面前，陈郁率先开口:“你是要消除我的记忆吗？”声音藏着无法言说的悲伤。

归川轻轻摇头，声音轻的像落在棉花上“神明并非无情，我会替你向天道保密，但你要知道，有时候，记忆是一切痛苦的来源。”

声音穿过雨幕，一下下敲击在陈郁心头，泪水混着雨水砸落，他不再说话，只是低下头，压抑着汹涌的情绪，归川极轻的叹息一声，抬头看一眼黑云翻墨的天，眼里闪过一丝蔑视，消失在雨中。

相遇时是一场雨，分别时又是一场雨。

陈郁不知道在雨中停留多久，只知道原元从人群中窜出，拽着他回家，喃喃自语:“我们不是还要去考察吗？你怎么跑出来淋雨了？”

陈郁只是麻木的被他拽着走，脑袋空荡荡的，心也空落落的，仿佛整个灵魂都被段梧带走。

原元已经不记得段梧存在过了，记忆被抹除重置，时间拨回正轨，两条相交线渐行渐远。

陈郁回到房间，瞥见那张拓本，上面的鬼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千手观音”图，历史真的改变了……

起码段梧的人生轨迹已经改变了……

桌子上凭空出现一枚戒指，看磨损程度应该来自一千多年前，陈郁眼泪再一次落下，除了出生时的哭泣，他在生活中几乎没有哭过，今天却哭了两次。

两枚戒指靠在一起，一枚“光鲜亮丽”，一枚“千疮百孔”，这是跨越时间的共鸣，地球形成四十六亿年，把它浓缩成一天，人类不过才登场一分钟，一千年的时间连一瞬间都算不上，往事化成一堆尘土，“爱”在时间面前只是一粒沙子。

“我又该怎么证明你的存在……”陈郁握紧戒指，泣不成声，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嚎啕大哭，一个月的意乱情迷却将困住他的一生。

段梧的出现打破他的信仰，可人在时间面前太过渺小。

一千年前的今天，段梧意气风发，上奏朝廷“陛下，臣愿前往交州，平叛乱，安百姓!”

谁都不知道段梧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来到交州，下马车时，会不会有同一阵风跨越千年拂过两人的脸颊。

“陈郁，希望一千年后我们会再次相遇，不过那时，你见到的只能是我的画像了。”段梧仰望天空，乌云密布，要下雨了，这场雨会持续“一千多年”。

“大人，你怎么哭了?”身边的小厮小心翼翼的问。

“没事，要下雨了……”段梧摸着手上的戒指，思绪飘向远方。

已近黄昏， 街上下起细微的雨，雨丝染着夕照，仿似天空抛下来许多鱼线，如众神在垂钓。

段梧伸出手，雨丝打在手上，也许这场雨会跨越时间，降在一千年多后的今天。

越南土地上的庄稼青了又黄，黄了又青，记忆在雨中发霉，戒指折射出绚烂的光，段梧离开了，关于他的记忆却像泡了水的书，纸张文字清晰可见，却荡起波纹，难以抚平。

原元说陈郁变了，原本研究地理的，现在怎么跑去研究“玄学”了……

“陈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国？”原元试探性的问，他反正是在这潮湿的环境里待够了。

“我给你定三天后的机票，回去后，有专门的人接应你，你会收到一份新工作。”陈郁嗓音沙哑，眼底乌青一片。

“哥……你到底怎么了?”原元担心的问，他和陈郁相处这么久，还没见过陈郁状态这么差的时候。

“没事，要下雨了……”陈郁没头没尾的说一句，原元一脸茫然，银行账户却收到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雨悄无声息落下来，不吵不闹，细得像雾，只把越南的空气浸得发潮。

“还真的下雨了……”原元看向窗外，又看看陈郁，他知道，陈郁的魂丢了。段梧回到自己的时空，三魂七魄逐渐完整，陈郁的魂却丢了……

摩托缓缓开过，车辙碾过湿润的路面，不溅水花，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就像是一场朦胧的美梦。

陈郁盯着戒指发呆，终于明白，他们之间，相隔的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