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意笑着眉眼都弯起来,他摘下梅花握在手里,边打趣着燕景停的幼稚边往正殿走去。
那朵花像有温度一般,欲要将谢意的手灼穿。他从未有过这种心慌意乱的感觉,可冬日里生长的嫩芽终会因严寒而死去。
谢意并不觉得一朵花便让他放下仇恨。
他慢下脚步落后燕景停一段距离,他摊开手把那朵捏得皱巴的梅花丢在雪地里,留那抹艳红成为唯一色彩。
刚踏进正殿谢意便脚尖一转面对燕景停,他垂头把纸伞靠在门框上,平淡的声线响起,“燕大人可以回去了,这除夕日就莫要在别家停留太久。”
他挡住大门不让燕景停进去,见此情景燕景停只好点点头告辞。
他转身离开并没有再回眸多看眼谢意。
燕景停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谢意觉得无趣转身回屋。
按原计划来筱时这会差不多该回来了,谢意不可能一直待在牢中他必须逃出去让这些有眼无珠的傻子们看看什么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正这样想着门被扣响,方才来过的小斯出现在视野里。他俯身对谢意作揖,有些浑浊的声音响起:“大人,温殿下求见。”
谢意疑惑地放下茶杯,眸光晦暗不清,他回了声知道便起身出门去迎客。
今日谢府竟有些热闹,谢意也不明白他们是不是闲的慌没事做。
他走到大门时,温谙正走进来。毕竟没人敢拦他,谢意吐了口气,内心为他们点蜡。
大摇大摆来谢府不就表明和他这个罪犯有交集吗,一个劲往南墙上撞是什么心理。谢意不明白,但都是棋子还是要好好招待一番。
谢意迎上去,和他说起客套话来。
温谙说了几句后打断他,一双如这雪天般冰冷的眸子盯着谢意不放,他开口:“我给你带了药,让下人拿去熬。”
谢意露出笑来,点点头道,“多谢殿下。”
温谙抬手揉着他柔软的头发,小声的告诉谢意:“筱时已经得到东西了,到音州记得报平安。”
他的声音很细微,只有靠的近的两人听得见。
闻言谢意微愣,他眼尾微挑,眸子有一丝不信任,最终他还是点头应下,“多谢殿下。”
说完他对温谙作揖,再抬起头来时直直瞧见面前人有些悲哀的眼眸。
说来也是,他们的距离从今日起就隔千山万水了。
最终温谙只是点点头离开了谢府。
谢意目送他离开后将手上拎着的药丢给小斯让他拿去煎。
就这样在正殿坐着等筱时回来,谢府就他们二人,下人们晚些也会回家去过年。谢意觉得将屋子布置得喜庆太过于麻烦便舍了这流程,让下人做好饭就可以。
筱时就这样和他在京城过了两个无聊的春节。有时筱时也会带烟花回来放给谢意看,谢意喜欢烟花,常常坐在屋檐上举一壶酒看遍京城烟花。
今年或许也会是这样的流程,谢意有些无趣也有点期待晚上的烟花盛宴。
想着这些零碎片段谢意支着头睡去。
风雪敲打着紧闭的窗榭,声响巨大却扰不了谢意睡梦。他眉头紧锁,下唇咬得泛红,无疑他又陷入噩梦中。
谢意将头埋进貂袍里,单薄的肩胛骨正微颤抖着。
筱时进门就瞧见他这模样,筱时很轻的叹了声将买回来的玉兰花糕放置桌上,再抬手去拍醒谢意。
谢意醒来时眼尾有些红,他趴在桌上只留双眼睛望着筱时。
筱时咳了声把桌上的糕点推向他,眸光垂下,“你要的糕点。”
谢意这才直起身一脸满意地拆糕点包装。他很喜欢京城誉屏楼的糕点,尤爱玉兰花糕,每每过节都会让筱时买给他尝。
谢意心满意足的吃着,对面的筱时忧郁着还是开口问道:“你的方法真的有九成能成功吗?”
谢意闻言嘁了声,“不怕,失败了跑便是,会有人护我的。”
筱时还是不放心,他唇抿成条僵硬的直线,眼里欲言又止可也没说什么,只对他道:“我会帮你出去,到音州切记小心,就莫要用谢意这名了。知道吗?”
筱时比他大一岁,做事求稳,总怕谢意这样无所谓的赌徒乱来,要一遍遍嘱咐他才安心一丝。
谢意点头应着,盘里留了两块糕点,他将一块递给筱时,自己捧着另一块走到院里将它丢进池中。
谢意看着漆黑水面荡起的涟漪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他原本是想拿去供给母亲的,母亲死在深宫井里,她不能回家谢意也无法把她带回家。
他的第二处伤口原来在这。谢意很轻的摇摇头,见水面平静下来便回到正殿。
筱时的目光始终跟着他,他知道谢意难过但他不会安慰的话语,他只会在每个深夜发觉这人情绪不好时默默坐到他身旁,陪他喝酒。
筱时能做的只是这些。
两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到夜幕降临,谢意几次欲要睡去都会被惊醒,筱时则规矩的坐着望着窗外风景不知在思考什么。
等天彻底黑下来后,下人就来将屋里的烛火点燃,再将饭菜端上桌。谢意想招呼他们一起吃,但只是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把下人皆遣散,和筱时独自两人过节。
饭菜很多,色香味俱全,也有谢意爱的荷叶粉蒸肉,他却兴致缺缺,举着筷子没有要下筷的意思。
筱时安静的吃着没有理会他,这人有时候情绪掩不住。谢意满脸写着想看烟花,自是吃不下多少东西,再者他病还没好没胃口是正常的。
谢意支着他饶有兴趣的看筱时吃饭,他觉得筱时生前定是个富家公子,只因为他长得有股矜贵样,无论吃饭做事也非常有礼貌懂来往。
这可帮谢意省去了许多麻烦事。
谢意想着便笑出声来,惹的对面桌的筱时疑惑地瞧他,最后夹起块排骨丢他碗里让他快吃。
谢意戳着碗里的排骨,嗓音闷闷的,“你在太医馆怎么样?”
“挺好。”
谢意又问:“你之前为什么会出现在衡州?”
这回筱时没回答,他静默了很久,久到天边都炸响一颗烟花。谢意以为他不会回答,毕竟前几次问的都没回过便起身出门欣赏烟花去。
屋里筱时一人将那碗冷掉清蒸蟹粉狮子头吃尽,末了还盯着那唯剩汤汁的碗眼眸泛起亮光。
折返回来的谢意见他这模样不禁笑出声。他敲敲桌,细长的眼眸微挑,语气有些激动:“筱少侠带我上屋顶看烟花。”
筱时轻功很好,飞檐走壁不在话下,因此谢意想打探不可告人的秘密时总派他去人家房顶上猫着。
筱时反抗,筱时反抗无效。
谢意说完后转身去拿挂在靠椅上的貂袍,一边拿起桌上的暖手炉一边不停的催促筱时快些。
筱时无语,黑着脸抱住谢意上屋顶。谢意不是很重省了他许多力气。
任务完成后他欲要离开谢意眼疾手快扯住他的衣袖,扬起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看他,“少侠和我看尽京城烟花如何?”
这时一朵烟花炸在空中,照亮谢意那张漂亮魅惑的脸庞,筱时由于背着光让人瞧不明他的神色。
筱时垂眸看他,在他真挚热忱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今夜没再飘雪,屋上的积雪没多少,两人寻了处干燥地坐。筱时坐在他身旁,目光静静地注视着黑夜里炸开的烟花。
光线将他们割裂,谢意身上黑暗与光明共存,他眸子会被点亮又会一瞬就暗下去。
筱时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忽然撇见谢意望去的地方,那是京城声誉最佳的府邸,那是将军府。
原来在谢府大殿的屋上能瞧见将军府吗,筱时不曾知道。
谢意知道吗,筱时心里问道。
他眸里生出兴趣来,贴近谢意耳畔问他,“你在看哪?”
谢意被他吓了跳,侧目乜他一眼,语气有种被戳破心事的窘迫,“看烟花。”
“噢,”筱时饶有兴趣道,“你未曾知晓谢府大殿西北处便是将军府吗?”
面前人没再回头看他,只觉后背僵了瞬。那是一种埋藏在阴影深处的草苗忽然被一缕微光照到的不可置信与害怕。
谢意瞧着又一朵烟花炸响,他眨了下眸子再侧头去看筱时,微风撩起他额前碎发。
“不曾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