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静下来,唯有远处还在炸响的烟花成为黑夜里的光源与声响。
谢意移开目光向筱时所盯着的那处望去。
那确实是将军府,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与过分清冷的谢府形成鲜明对比。谢意却并不羡慕,他虽喜爱热闹但得一宿清静还是不错的。
烟花放尽京城陷入寂静中,谢意觉得无趣,他一手支着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筱时说话。
黑夜将他眸子映得暗沉,他盯着前方,“这是京城第几场雪?”
筱时一时猜不透他想问何便表面回复他,“第二场。”
身旁人嗯了声,他再度转回头看筱时,压低声音道:“到时间了,你记得我说的,切记莫要来寻我。”
筱时与他对视,眼里闪过担忧,他点头应下,“万事小心。”
两人从屋顶下来,筱时前脚刚踏进屋里衣袖就被拉住,他回首看去。谢意和他齐高让他直直撞入那双满是决绝的眼眸。
这人平日里总是副平淡样,表现得毫不在意一切,以至于忘记他只是个刚弱冠的人。
筱时抿唇看他,似泄气一样问,“真的有把握吗,那帮老顽固瞧你不爽已久,我不想你出事。”
谢意嘴角勾起,大步越过他走近屋里,“这有何事,你就把悬起的心放回去好吧。”
他做事实在不可信,筱时攥紧手里的小药瓶内心还在犹豫给不给他。
谢意像能知晓他内心一般,抬起他的手夺过那瓶药。侧头对筱时笑到,“我拿走了,从今日起离别,祝君顺遂。”
这会他倒装的有文化,筱时翻个白眼送他,回自己屋里去了。
谢意捧着那药瓶,眼眸闪过一丝危险来。
此时将军府里,一家人围坐在一块共度除夕。他们交谈着唯有角落那人安静地用餐,是有人想去找他闲谈,可被他一脸冰冷的神情劝回。
于是宴会上来人都不约而同的忽略这人,尽管对方是大渝无一败绩的将军。
燕景停倒是乐在其中,他本就不喜欢闲谈,几杯烈酒下肚后他脑袋晕乎起来,脑海里全是谢意那张妖艳的脸。
思及此人燕景停抬头从窗棂往外望去,他的目光没有落点,直至眼睛酸涩他才将视线收回。
燕景停目光沉沉地盯着杯中白酒发呆。
毫无征兆的他心口传来一阵刺痛,它来的快去得也快,燕景停却敏锐的捕捉到反常。
他当即一磕杯起身走向门口,对小斯道,“我去一趟皇城。”
没顾及小斯的挽留,他跑去马棚将曲白拉出来,长腿跨上马背骑着它往皇城赶去。
燕景停皱着眉,飘扬的风雪迷乱他眸子,心亦是悬起,不好的情绪冲击着被酒精麻痹大脑。燕景停快马加鞭,一片白芒中终于出现抹艳红。
远处的皇城门口,屋檐挂着灯笼随风摇曳着最终在这狂风暴雪中熄灭。
红墙外传来咯吱声响,守卫立刻警觉,举着手提灯前去查看。
疑惑的是那明明有踩雪声,守卫却没瞧见个影来。他疑惑地挠挠头,回去接着站岗。
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几声细微的呼吸声,风雪过大并没有人发觉。
“小点声啊,他听见了!”黑衣人斥责着身旁人,觉得不解气还欲上手揍他。
另一位白衣人点点头没和他争执。
两人奉命在此地驻守,可那大人并没有传达下一步的指令,他们就只好扛着风雪等待。
白衣人目光紧盯远处的宫门,不曾动过一分。
一旁的黑衣人不解,他也有模有样地趴下去,眼珠一瞥就见白衣人那双恐怖的眸子。
他眼眸浑浊泛白,眼尾有道狰狞的刀疤。
黑衣人捂住嘴将尖叫咽回去,他内心狂嚎,这货到底还是不是人。
黑衣人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移动,他闭上眼疯狂祈祷对方别注意自己,但祸不单行,白衣人瘦得皮包骨的手摸过来扯住他,空洞的声音响在耳边。
“不要动,他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白衣人一个跃起腾空躲过直奔面门而来的剑尖。
他落脚于枯树上,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燕将军久违。”
来人正是燕景停,他一袭蓝衣在夜幕中尤为突出。
他可不认识对方,一挽长剑直冲白衣人。
他们俩打得不可开交,黑衣人躲在石头后看得精彩。
长剑与大刀擦出火星,对打的两人眼眸被点亮,不一样的是白衣人狂傲,燕景停漠然。
几个回合下来,白衣人堪堪躲过凌风刺来剑尖,他脚尖踮起一个飞跃落在离燕景停三米距离处。
他摆摆手,冲燕景停大声道:“不和你打,将军真是下手无情。”
话毕他猛的俯冲过来,燕景停退后几步躲开,以为他要整幺蛾子可白衣人只是揪起黑衣人的后领蹿进茂密的杂草里不见踪影。
燕景停盯着还摇曳的草丛利落将剑入鞘。
恰好此时是午夜,京城开始放跨年烟花。一颗颗烟花炸开在天际,宣示着已经是新年,燕景停瞧着,心里的不安愈加严重。
他骑上曲白往牢房赶去。
按理来殿下只求世皇放谢意除夕这日,现下除夕已过他必然会被抓回去。
燕景停这样想着,赶到牢房大门时便瞧见几个狱卒正围成圈激烈争执着。
他下马快步去查看,狱卒推搡的人正是罪犯谢意,他抗拒着不愿进去。
燕景停薄唇微抿,眸子暗下来,他斥责了声狱卒才意识到他的到来将谢意放开。
谢意见束缚脱下立刻扑进燕景停怀里,他抬起脸看燕景停,细长的眼眸里含着晶莹泪滴,欲落不落。
他抽噎着开口:“将军他们关了我多日却拿不出证据来,我何尝不是位命苦百姓?”
“我未曾做过错事,为何要这样对我?”
谢意收了哭腔,将头埋进燕景停胸膛顺势借他干净的衣裳将脸擦干净。
他抖着肩止不住的咳嗽,燕景停怕他脏了自己衣裳便抬手推开谢意。
只一瞬谢意就跌倒在地,他手撑地垂着头还在咳,那阵仗就像要将肺咳出来似的。
几名狱卒和燕景停就这样居高临下的俯视地上的谢意。
黑暗中恶意总是盖不住的,狱卒走近谢意抬脚踹他,粗犷的声音响在冷风中,“喂!狗东西还没好呢?”
“真是矫情,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御史大夫?”狱卒嗤笑一声,“痴心妄想。”
没人敢接话,这狱卒是位强者。燕景停也没说何,目光始终落在谢意身上,他可太希望瞧见这人从神坛跌落的模样。
他蹲下来,伸手捏住谢意下巴迫使他正面瞧自己。
“谢大人,我现在正面看你了,”燕景停拇指重重地擦过他嘴角染着的血,眸里不掩激动,“你还有话问吗?”
若是狱卒敢这样对谢意那他差不多能重新投个好胎了。可对面人是燕景停,谢意倒非常喜欢欣赏将军被自己弄得脸红的样子。
谢意眼尾挑着,眸中盛满爱意,他伸出舌头盯着燕景停偏头舔了下他的手。
末了他才开口道:“我当然有话问大人,”谢意伸出被绑着的手戳了戳燕景停的脸,“大人怎生得这么带劲,惹得我心神不宁。”
燕景停讨厌和他说话,谢意总拖着尾音,那双含情眼还盯着他不放,即使是自控力极强的燕将军也抵不住。
然而他们周围还围圈站着几位狱卒,他们直勾勾的盯着谢意甚至咽咽口水也压不住内心冒出的欢喜。
谢意勾着嘴角,垂头摇摇晃晃的站起身,他轻笑的声音传遍牢房。
猛然间他冲方才口嗨的狱卒撞去,利刃刺破皮肤的声响炸在几人耳畔,一同响起的还有天边的烟花。
混乱间谢意被推倒,他没有再挣扎,倒在地上吐出大口浊血后没了动静。
受伤的狱卒被包围着,谢意藏的匕首深深的刺进他的胸口,使他呼吸都觉得抽痛。
一些狱卒还愤愤不平地去踹躺在地上的谢意,他们尖锐的唾骂声缠绕在耳畔。
谢意只是笑着再变为剧烈的咳嗽,他脸侧积着摊鲜血。雪白的地面被染红,如昨日一同赏的梅花一般艳丽。
最后谢意半睁着眼看对面无动于衷的燕景停,对他勾起一个僵硬的笑来。
这场巨变来得极快,犯人谢意就这样死在雪地里,无一人为他寻处干净地躺着。
狱卒不相信他真的死了,请来太医馆的师傅看,那满头白发的老头一顿查看后对他们作揖。
“谢大人身子本就孱弱,浸了几日水牢更是雪上加霜,尔等就寻处好地将他葬了吧。”
虽还在气愤但也无法,狱卒吩咐人用草席裹着他丢到郊外的乱葬岗去,他则回皇城复命去。
燕景停抱剑站在一旁看他们收拾完一切后才骑马离开。
他的对敌竟这样死了,燕景停有种还在做梦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