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无晴,陈府无光。
谢意被抓走后由道士带着拐入后院。
后院长着棵巨大的枯树,乌鸦常年环绕,光透不进来显得瘴气极重。
谢意被拉着踉跄几步,他裹紧貂袍,对道士说着,“您是腿脚不便吗?”
“小辈此话何意?”道士回眸望他,语气有些爆躁。
两人跨过石阶来到枯树下,道士手腕发力攥紧谢意将人抵在树干上。
他眼神犀利,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谢意。他将指尖咬破,见血流出来便将它抹在谢意额间,同时扯出张符纸来贴在谢意胸口。
这道士竟也要开共神术,谢意神情瞬间冷下来,他垂着的手握紧匕首,正欲找个时机反击时,耳边响起那道洪亮的声音。
“魂归梦来,共神!”
只一瞬间,谢意觉得眼前发黑,就连道士的脸都瞧不清。他昏迷前最后瞧见的是燕景停跑来,而后温热的手扣住他的手。
待晋黎一群人赶来时阵法已然生效,枯树下两人席地而坐正相拥着,同样胸口贴符纸,眼睛闭上似在此地沉睡百年之久。
两人身前站着道士,他手执摇铃,一手贴近嘴唇不停念叨着什么。
齐信走上前去,刚想跨过石阶就被那诡异的摇铃震退。
见实是过不去四人便找了快干净地坐下,百无聊赖地等待共神结束。
……
梦境里燕景停落于处黑暗的阁楼里。他躺在地上,眨了下眼环视一圈周围的环境。
燕景停坐起身这才瞧清阁楼的布局,左手边摆着张床榻,在其正对面立着块铜镜。
铜镜上布满灰尘,蜘蛛网结满镜框将照映的场景都割裂。
燕景停看着渗人,陈府或许从根源就已腐烂,破败只是时间问题。
若是没有共神术那陈府发生的事将永埋与此,不会有后人再寻找到一丝蛛丝马迹。
“咯吱——”
老旧而破败的木门被推开,燕景停扫视一圈发现无藏身之处便滚落在床榻下。
来人沉重的步子擦着地板行走,手上捧着的烛火晕出小片光来。他坐在床榻上,烛火搁置在一旁,伸手拿过桌上的木梳开始一下一下梳起头来。
正对面的铜镜照得他容貌不清,燕景停偏头看去,手心都开始冒汗。
此刻他并不知晓被梦境里的主角瞧见会是怎样的下场,唯一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为他留住清静。
脑海里乱想着,燕景停没注意到他已然停下动作。
来人站起身,拖拉着脚步走近铜镜,他抬手擦镜子,干净的那块地方刚巧能照到床底。
他扯起笑来,空洞飘渺的声音响在阁楼:“找到你了,陈满。”
燕景停心跳漏一拍,他竟然在梦里扮演陈满!
反正也躲不过去,燕景停干脆从床底出来与来人相望。
那是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尤其是那双浅黄色眸子。
燕景停心下微沉,他坐回榻上,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
那人还在擦镜子,闻言挑起眼来映着镜面看燕景停,“哦,做你长姐,做你妻子,要不曾知晓你是谁吗。”
他话落换燕景停愣住,这声音与语气可就是谢意的。这样看来他换为陈满谢意换为陈轻,那道士去哪了?
他一时想不通,燕景停站起身想开门出去,他伸手拉门,然而仅是颤了几下就没了动作。
连门也打不开,燕景停支着头沉思。就在这时谢意走了过来,他的手覆上门框,语气有些凄凉:“你说从这阁楼出去后,你我还有多少日子能过?”
燕景停瞧着他眼里翻涌的情绪一时理不清这是陈轻的话还是什么。
“根源已然腐朽,再多的努力都补不齐这破洞,”燕景停叹了声,“只愿下辈子愿得你心。”
谢意静静的盯着他,最终移开视线去推开门。
光线透过窗棂打进来,原来已是白昼。
燕景停却没跟着出去,他目视谢意下楼后便转身回屋,他意识跟随梦里的主角,并不能做出干扰,想来谢意也是这样的,毕竟他下楼时看了眼阁楼,眼里的不舍与爱念是陈轻的情绪。
燕景停并不认为谢意这样的人会露出这般神色来。
他在屋里找到了卡在铜镜后的小册子,里面记录着陈轻的一生。
燕景停翻开册子那些封存的记忆便映出来。
金安元年,陈轻出现在陈家,她笑起来很美丽,但可惜不识字。
我与她年纪相仿,娘亲让我教她识字。我并不爱读书,但我要教她,于是再难熬的私塾我都愿意去学习。
金安二十一年,五月廿五,陈轻生病了,她拒绝与我见面。我让妹妹给她送药,希望她快点好起来吧,我们还要去山上放风筝。
七月初一,陈轻终于好起来了,她落了好些功课,我需要帮她补回来,放风筝又得往后推。
七月十五,娘亲和我说陈轻并不是陈家亲血,好疑惑,为何要告诉我。
十月初十,陈霜得了重病,我与娘亲去街上买药,但没有进药铺而是去找了个算命的老头。那老头说陈家几代命薄,需要对冲保平安。这明明就是骗子,我娘还深信这人将他带回家。
十月廿一,我从私塾回来就被关在这阁楼,唯有陈轻一人来看我。她的举止很怪异,总对着铜镜梳头,我问她,外面发生了何?而她只会说,无事发生,小满你期望我们有多少日子能过。
春节,我得以出去,可陈轻不见踪影,陈霜亦紧闭房门不愿见我。陈府这么大,我找不到一位亲人询问。
册子的记录断在这,燕景停判断此刻是初一左右。他将册子放回去,起身对着铜镜看了许久直至双眼酸涩泛红这才出门下楼。
刚走到楼下便迎面走来位妇女,她生得与陈霜极像,燕景停记起来这是他们的娘亲宣灵衣。
宣灵衣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激动:“小满你和小轻收拾一下去缘似庙拜拜姻缘神。”
燕景停不受控制的点头应下,眼前视线一转变为他与谢意同坐在马车上,去往缘似庙的路有些颠簸,谢意正倚靠着休息。
他虽想与燕景停交谈但受梦境控制他并不能这样做,谢意可惜的连连叹气。
燕景停移开盯在他身上的目光,撩开车帘望窗外的景象。
不久后马车停下,车夫喊道:“二位大人,此路需你们步行才可证姻缘难得之意。”
燕景停拍醒谢意便先行下车,谢意半睁着眼满脸烦躁样紧跟其后。
两人站立与山间小路下,周边竹林相绕,寂静得只听闻风刮树叶声。
谢意倚着石头,面色苍白,两次共神术的反噬让他有些吃不消。
燕景停显然也意识到这点,抬脚朝他走来,“要我背你上去吗?”
谢意抬眼看他,半晌才回话:“不必。”
就这样两人踏上山路,缓慢往寺庙走去。
天阴沉沉的,林子里透不进光显得阴暗,谢意提着裙摆落后燕景停几步,他咬着唇忍着不适追上身前人。
燕景停不知道的是,谢意既扮演陈轻那他身体就会弱些,加上两人身体都不好的原因更让谢意乏力。
眼见燕景停快要消失在视线,谢意抓住手旁的竹子,小声说道,“燕景停……”
这声音只有他能听见,本不指望燕景停能听见,但他衣摆出现在视野里那一刻谢意是有些意想不到的。
走过的路别回头。这是衡州的人教他的,但此刻竟有一丝破裂。
谢意望着他道不清心中思绪,燕景停和他对视同样说不清心中所想。
燕景停背起他往前走,路有些陡可他走得很稳,谢意张张口可却未吐出何话来。
天边亮起抹昏黄的阳光,谢意瞧去,它似要穿透二人灵魂将他们心照亮并扣在一起。
光打在燕景停脸侧,他眨了下眼,觉得在西北养出的尖锐好似将破碎。
他们走到山顶的寺庙时,残阳铺满天际,暖光照在身上连寒冷都消失。
寺庙里有几位和尚正忙活着,燕景停与谢意找到位小和尚要了些香支去拜姻缘神。
谢意举着香支望着面前的姻缘神,心里有些不可置信,他竟走到要与讨厌之人拜姻缘神的处境。
说来也可笑,与他拜神这人是仇人心腹,于他是政敌,甚至后面还要与他拜堂结阴婚。
谢意啊谢意,你是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遭这般报应。
谢意内心叹口气,举着香火拜下去,燕景停与他照做。
两人拜下去那瞬间好似听见声苍茫且具有神性的声音。
“姻缘难得,佳人难寻,世间爱恨,归于渺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