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浅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空调嗡嗡响,吹来的风有股淡淡的味道。出租屋里一直都是这个味道,他早习惯了。
明天他二十一岁生日。
二十一岁,可以做很多事情了,尤其是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成年三年了。可时浅对这个日子不光没有期待,反而有股说不清的害怕,好像要出什么事。这个事情,也不是他能接受得了的。
他总是这样。
而且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段既视感涌上来。某个地方、某句话或者某个表情,他会觉得熟,好像经历过几百回了,可真要仔细想,脑子里又一片空白。
他的心理咨询师说这叫解离性失忆,说跟小时候的创伤有关,建议他长期治疗。时浅付不起那钱,也没那个耐心。
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太累了。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室友顾深发来消息。
「明天生日,出来聚聚?老地方烧烤,我请客。」
时浅懒洋洋地打了个字:「行。」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整蛋糕,上次奶油差点没把我齁死。」
顾深秒回:「那是因为你抢了最大的那一块,怪我咯?」
时浅笑了一下。
顾深是他大学里最好的朋友,大一住一个宿舍,后来一起搬出来租房。两个人臭味相投,好到能穿一条裤子。时浅有时候觉得,要是没有顾深,这城市里他大概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不对。
时浅皱了一下眉,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人站在一片很亮的光里,笑着朝他伸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可他记得眼角的那颗痣。那颗痣不是圆形,而是有些椭圆形的模样,很有特色。
他…是谁?
他使劲想了想,画面却像泡沫一样碎了,什么都没留下。
他烦的揉了揉太阳穴,爬起来洗澡。
花洒拧开,冷水先冲出来,激得他一个哆嗦。等了几秒,热水才慢慢跟上来,水雾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
时浅站在水流下面,闭着眼,让热水浇过脸。
水声很大,大到他听不见外面有人在敲门。
——
江曜站在门口,浑身是汗,病号服前襟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光着脚,脚底磨出来血泡。走来的路上他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停下来了,疼痛才慢慢包裹住了他。
他不管,只是一味的敲门。
没人开门,也没人回答。
江曜心往下沉了一截,他知道这个时间点时浅应该在和学校附近的出租屋和顾深合租。这个信息还是上一次循环中时浅亲口告诉他的。
上一次循环。
江曜闭上眼,那些记忆涌出来,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
第一次循环,他用了三个月才找到时浅。那时时浅已经病了,脸色惨白,瘦得不像话,可还对他笑,说你好,我是时浅。
他当时以为这是个新的开始,可短短几天后,时浅就在他面前消失了。
第二次循环,他用了两个月,他学会更快的找到时浅,更快取得他信任,更快的……相爱。可结局一样,时浅在他怀里慢慢没了呼吸,而他,也被弹回了原点。
第三次,第四次……第七次……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做对了,每一次结局都没改变。
第七次循环最后,时浅的生命只剩不到一天。江曜像疯了一样找遍所有可能的方法,最后却还是亲眼看着时浅的手在他怀里滑落,慢的像电影里故意渲染悲伤的慢镜头。
那一刻他想,就这样吧,他不想再醒来了。
可命运不会眷顾任何一个人,也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改变自己的安排。
于是……他再次在医院里醒了过来。
医生说他昏迷了三天,所以他已经丢失了三天。
上一次循环里,他清楚的记得时浅是在六月二十五日消失的。
离六月七号的今天还有18天。
他还有十八天。
这时,门开了。开门的不是时浅,是带黑眼眶眼镜的高个子男生,穿着宽松的T恤,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江曜一眼,先是一愣,然后皱起眉头。
“你谁啊?”
江曜看着他,眼中浮现时浅的笑容,微微勾了勾嘴角。
顾深看着眼里,然后抱住自己。
“我不搞基。”
“别担心,我看脸的。”
江曜认识他,时浅的室友兼好朋友。前几次循环中,他想通过顾深接近时浅,结果被顾深当成了可疑分子,差点报了警。后来他换了策略,直接从时浅本人下手。
“时浅在吗?”
顾深扯了扯嘴角,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的病号服,“你什么情况?精神病院跑来的?”
“昂,不像吗?所以快点告诉我时浅在吗?不然真出点事,你担待不起。”江曜难得地笑出声。
顾深回头看了眼屋里,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是时浅的声音,带着澡后拉长的鼻音:“谁啊?大晚上的。”
江曜的呼吸好像停了一瞬,重逢停止的一瞬心跳,刚好弥补了初见时失控加速的心跳。
时浅从顾深身后探出头,他头发湿漉漉的,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水汽蒸出来的红。他穿着T恤短裤,露出隐隐约约的锁骨,
他比上一次循环瘦了点,可状态好多了,没有病态的苍白。他眼睛带笑,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且少年气十足的笑意。
他看向江曜,目光平淡,眼神疑惑。那个眼神,深深刺痛了江曜。
他不记得他。
他当然不记得。
每一次循环结束,时浅的记忆就会被重置,一切归零。他会忘了江曜是谁,忘了他们的点点滴滴。
这些记忆,又恰巧是江曜最不舍得丢弃的记忆。
七次,江曜像一只固执的蚂蚁,一粒一粒搬沙子,想筑一座能抵挡时间洪流的堤坝。
时间洪流中,我想永远记得你。
可每一次,洪水都会把他的一切冲洗的干干净净。
“你是?”时浅歪了歪头,带着点好奇的礼貌询问。
江曜想说的多了,多到这些话全挤到嗓子眼里,一句话也出不来。
最后也只是一笑,伸出手:“你好,我叫江曜。”
“你好啊,你是新搬来的邻居?”
江曜拼命忍住眼眶里的热意。
“算是吧,”他说,“我刚到这座城市。”
“欢迎,”时浅伸出手,“我叫时浅。时间的时,浅色的浅。”
江曜握住那只手,然后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时浅。
时浅,时浅,时间如这个名字一样,浅淡无情。
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不会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