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在旁边看了半天,总觉得哪儿不太对。这个人看时浅的眼神太奇怪了,不像陌生人,而像……怎么说呢,像溺水的人见到了救生圈。
是喜悦,也是执念。
那种眼神太沉了,沉得让人心慌。
“那个,”顾深干咳了一声,“兄弟,你真不用打一二零?你脚在流血。”
江曜低头看了一眼,好像这才注意到自己脚底磨破了皮,血和灰混在一起,看着挺吓人。他摇摇头,“没事。”
时浅也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你这样不行,”时浅说着转身往屋里走,“进来吧,我有碘伏和创可贴。”
顾深想拦,可时浅已经走进去了。他看了江曜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口。
江曜道了声谢,跨进门。
屋子里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两张书桌,两张床,中间隔了面简易屏风,算划出了各自的地盘。时浅那边比顾深那边整齐多了,书架上摆满书,床头贴了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四个字:
“别忘东西。”
江曜看到那四个字,脚步顿了一下。
别忘东西。
他想起上一次循环中,时浅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他们坐天台上,时浅喝着啤酒,忽然安静下来,表情变得很认真,像在回忆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总觉着我忘了什么,”时浅说,“你知道吗?你知道那东西很重要,你拼命想记起来,可越想越模糊,越想越害怕。好像你要真全忘了,就会永远丢了什么。”
江曜当时没说话。他坐时浅旁边,看着他侧脸,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没忘,你只是不记得了。你灵魂记得,你身体记得,就你脑子不争气。
时浅把碘伏和棉签拿过来,蹲江曜面前,拍了拍地面:“坐下,先把脚底清理一下。”
江曜顺从地坐地上,把脚抬起来。
时浅握住他脚踝,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那些磨破的伤口。他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一边擦一边还吹两下,凉丝丝的。
江曜看着时浅低垂的睫毛,鼻子忽然就酸了。
他想起上一次循环的最后一晚。时浅也这样蹲他面前,替他包扎手上的伤口。那晚时浅手在发抖,可他还是一字一句把话说清楚了。
他说:“江曜,要是还有下次,你别找我了。”
江曜问他为什么。
时浅抬起头看他。眼眶红红的,可还在笑。
他说:“因为我每次都会忘了你。这对你太不公平了。”
“我不在乎公不公平。”江曜说。
“我在乎。”时浅说,声音很轻,“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快乐。可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真正快乐过。你总在害怕,怕我会消失,怕这一天会来。我知道那感觉,因为我在梦里也害怕过,梦见你消失了,我吓醒了,然后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想起我记忆里还没见过你。可那种害怕的感觉,我忘不掉。”
“那你就记住。”江曜握紧他的手,声音发抖,“哪怕你不记得我是谁,你也要记住那种害怕的感觉。下次你再遇到我,你身体会告诉你——”
““告诉你,你舍不得我。”江曜说。
时浅眼泪终于掉下来。他用力地、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
然后时间到了。
然后他消失了。
然后江曜像之前每一次一样,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好了,”时浅的声音把江曜拉回现实,“不太深,应该不会感染。你走路小心点,实在不行就去药店买点消炎药。”
江曜“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时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
江曜在哭。
一颗一颗的,砸在他自己手背上,溅开成小小的水花。他没发出任何声音,脸上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只是眼眶红得不像话,泪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淌。
时浅从没见一个人哭成这样。
不,他见过。
在梦里。
某个抓不住的梦里,有个人也这样哭着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在发抖,一直说着什么。
他听不清那话是什么。
可他记得那声音,那声音让他心疼,让他想伸手去抱住那个人。
“你……”时浅张了张嘴,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你怎么了?脚很疼吗?”
江曜飞快擦了一把泪,摇摇头。
“不是,”他说,声音哑得不行,“我就是……有点想一个人了。”
时浅愣了一下。
“谁啊?”
江曜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时浅被那眼睛看得有点慌,正要移开目光,江曜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浅很淡的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和心酸。
“一个老朋友,”他说,“很多年没见了。”
时浅“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身把碘伏和棉签收好,脑子里却乱糟糟的。
他总觉得江曜说的那个“老朋友”是他自己。
可这怎么可能呢?
他们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