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江曜没走。
顾深本来不太乐意,觉得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往家带不安全。可时浅说了句“他脚都那样了,你能让他去哪儿”,顾深就闭嘴了。
顾深这人,嘴硬心软,吃软不吃硬。
他把自己的床让给江曜,自己去跟时浅挤一张床。时浅本来要抗议,顾深直接把人扛起来扔到了自己床上,末了还拍拍手说:“别闹,你明天生日,寿星最大,好好睡觉。”
时浅被他扔得七荤八素,脑袋撞枕头上,晕乎乎骂了句“你有病吧”,就再也没力气挣扎了。
灯关了。
屋子暗下来,只剩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时浅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变得又长又匀。
江曜没睡。
他躺在顾深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耳朵却一直在听时浅那边。时浅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含混不清的梦话,都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神经。
他怕。
他怕闭上眼,怕一觉醒来,时间又少了一天。
十八天。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把所有要做的、要查的、要准备的,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好几遍。
他知道很多事,比前七次都多。他知道时浅的病不是真病,是一种跟时间有关的能力,或者可以说是诅咒。他也知道,这世上还有所谓的时间监察者,在他们那时浅是个漏洞,是个需要修复的错误。
可他不知道那扇门到底在哪儿。
前七次循环,他试了无数办法,都没找到打破诅咒的钥匙。每一次,他都觉得要成功了,可每一次,时间都在他碰到答案的前一秒戛然而止。
这一回,他得快。比任何一次都要快,比时间本身还快。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逼自己冷静。
然后他听见了时浅的声音。
很轻,很小,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江曜……”
江曜整个人像被雷劈了,猛地坐起来。
他转过头,看黑暗中时浅的方向。时浅侧躺着,脸朝着他,眼睛闭着,眉头轻轻皱着,嘴唇动了几下,又含含糊糊说了个字。
“别……哭……”
江曜手在发抖。
他慢慢、小心地翻身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时浅。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时浅脸上,照出他的轮廓,清瘦的下巴,微微翘起的鼻尖,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他在做梦,梦里有他。
江曜跪在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时浅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手是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面一下一下跳着,像在告诉他:我还活着,我在这儿呢。
时浅的眉头在碰到江曜手指的瞬间就松开了。
他嘴角微微往上扬,像做了什么好梦。
他手指下意识收紧了,轻轻地、像抓一个安全感一样地回握住江曜。
江曜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床沿上。
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回他没擦,他让它们使劲流,让那些攒了七次循环、七次失去、七次撕心裂肺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淹了这个六月的夜晚。
“时浅,”他在心里说,“你还记得。”
“你全记得,你身体记得我,你梦里有我,你心也告诉我你记得我,你一直在等我。”
他的身体,先一步认出了他。
“对不起,我来晚了。这回,我不会再让你等了。”
他握着时浅的手,一整夜没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