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时浅和顾深从烧烤店出来了。
顾深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整个人挂时浅身上,嘴里含混不清说着“时浅你这狗东西”“你要再不理我我就把你从群里踢出去”之类的胡话。
时浅扶着他,走得挺吃力,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江曜从路灯下走出来。
时浅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表情有点意外。
“江曜?你怎么在这儿?”
江曜指了指巷口便利店,“买水。”
这不是实话,可时浅没追问。他看了江曜一眼,目光停留时间比昨天长了一些,好像在打量什么,又好像在回忆什么。
“能帮忙吗?”江曜问。
“啊?”时浅愣了一下,“哦,不用,他没多重,就是——”
话还没说完,顾深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滑。时浅没扶住,俩人差点一块摔了。江曜伸手接住顾深,顺带稳稳扶住了时浅的手肘。
那触碰很短,不过一两秒。
时浅却像被电了一下,手肘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谢谢。”时浅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我帮你送回去。”江曜说。
“不用——”
“顺路。”
时浅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拒绝。
俩人一左一右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顾深,走在深夜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道影子叠一起,分不清谁的。
沉默了一会儿,时浅忽然开口。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江曜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前边的路,表情很平静,语气冷静。
“我说了,买水。”
“便利店在反方向,”时浅说,“你从那边走过来,不可能顺路。”
江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时浅没看他。他目光直直看着前方,表情也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只逮到老鼠的猫。
江曜忽然笑了。
“观察力挺强。”
“不是观察力,”时浅说,“是你谎话技术太差了。”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拆穿我?”
时浅想了想,“因为我觉着你不是坏人。”
“判断依据呢?”
“直觉。”
“你直觉准吗?”
“不知道,”时浅笑了笑,“可它很少骗我。”
江曜低下头,看脚下的路面,嘴角的笑没散。他想起时浅第四次循环中说的一句话。
“我这个人吧,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行。”时浅当时掰着手指头说,“谁对我真心,谁敷衍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这大概是我唯一的超能力了。”
“那你看我呢?”江曜问他。
时浅看了他三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你是最奇怪的那个,”他说,“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好像在说你认识我,可你明明不认识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江曜当时没回答。
现在他也没回答。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到楼下,江曜帮着把顾深扛上三楼,扔床上。顾深一沾枕头就睡死了,鞋都没脱,呼噜打得震天响。
时浅气喘吁吁靠在墙上,看着顾深四仰八叉的睡姿,无奈叹了口气。
“明天他肯定啥都不记得了,”时浅说,“喝醉了跟死了一样。”
江曜站门口,没进去的意思。
时浅直起身,看向他,忽然开口:“你吃了吗?”
江曜愣了一下。
“我说晚饭,”时浅说,“你吃了吗?”
“……还没。”
时浅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了翻,拿出两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小碗剩米饭。他熟练地打蛋、切菜、热锅,动作行云流水。
江曜站厨房门口,看着时浅背影,鼻子忽然一酸。
他想起上一次循环中,时浅给他做过一次蛋炒饭。
那是他们相处的倒数第二天。时浅身体已经很差了,走路都喘,可他非要下厨,说是“给你留个念想,万一哪天我又忘了你,你好歹还记得我做的饭”。
那顿饭江曜吃得一粒米都不剩。
然后他洗了碗,把厨房收拾干净,回头看见时浅靠沙发上,已经睡着了。他蹲下来,看时浅睡脸,伸手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
时浅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小声说了句什么。
江曜没听清。
现在他知道了。
时浅说的是:“别哭。”
“好了,”时浅的声音把江曜拉回现实,“蛋炒饭,简陋了点,凑合吃吧。”
他把一盘热腾腾的蛋炒饭端桌上。米粒金黄,青菜翠绿,鸡蛋碎匀匀裹在每一粒米饭上,卖相很不错。
江曜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嘴里。
那一刻,眼泪差点没忍住。
还是那个味儿。
一模一样。
时浅坐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吃,表情有点好奇。
“好吃吗?”
江曜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混“嗯”了一声。
“那就多吃点,”时浅笑了,声音很轻很温柔,“不够的话冰箱里还有食材,我再给你做。”
江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时浅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瞳孔颜色比一般人浅一些,是很淡的棕褐色,像秋天晒透的麦田。他嘴角有颗很小的痣,笑的时候会微微往上扬,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又干净又暧昧的少年气。
江曜忽然很想亲他。
想亲那颗痣,亲他嘴角,亲他眼皮,亲他眉心。
想告诉他自个儿有多想他,告诉他那些丢了的日子里藏着多少温柔,告诉他这世上有个人在七次轮回里都选了爱他,每一次都毫不犹豫,每一次都义无反顾。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低下头,安安静静地、认认真真地吃完了那碗蛋炒饭。
盘子空了以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洗了,擦干手,走到门口。
时浅跟着他走到门口,倚门框上,看着他在玄关换鞋。
“江曜。”
江曜抬起头。
“明天你还来吗?”时浅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明天天气。
江曜看着他,心头滚烫。
“你想让我来吗?”他问。
时浅歪了下头,想了想,笑了。
“好像有点儿想。”
江曜弯了弯嘴角。
“那我明天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时浅还倚门框上,对他挥了挥手,像在告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
江曜走进隔壁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
不是哭,是笑,是那种忍了太久黑暗、终于看见一线光明的、近乎疯了的笑。
他笑自己笨。
前七次,他总在【重新认识】上花太多时间,总在等【合适的时机】再靠近。他忘了,时浅是那种靠直觉活着的人,你不用告诉他你是谁,你只需要让他感觉到你是安全的,他就会本能地走向你。
这回,他不等了。这回,他要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