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就看见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座那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意识慢慢清醒过来。右手传来一阵温度,有人正握着他的手。
时浅没有转头,他心跳得很快,既紧张又期待。那个握着手他很熟悉,和梦里的每一次牵手都一样。
他转过头看去,看见江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江曜的眉头皱着,连睡觉都显得很紧绷。他的手指圈着时浅的手掌,拇指搭在时浅的虎口处,那一小块皮肤被捂得温热。
时浅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想起今天凌晨的事。他记得自己蹲在浴室门口,胸口疼得喘不上气。他记得门被踹开的声音,记得自己抬起头看见一张模糊的脸。然后他叫出了那个名字:江曜。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星期,他连江曜做什么工作、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可那个名字自己从喉咙里跑出来了,像猫咪听见主人的脚步声就会扑上去一样。
时浅觉得这不正常。他从来不是一个容易和人亲近的人。顾深花了一整个学期才让他放下戒心,可江曜只用了一个星期。不,不是,是第一天晚上,他给江曜做蛋炒饭的时候,心里就没什么防备。
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人。
好像他已经等了很久。
时浅轻轻抽了抽手,想在不吵醒江曜的情况下抽出来。可他手指刚动,江曜就醒了。
江曜的瞳孔迅速收缩,身体一下绷紧了。可他对上时浅的目光后,整个人又放松下来,那变化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你醒了。”江曜说。他声音很哑,嘴唇干涩的像酒,英俊的一张脸上眼睛下面发青,看起来像好几天没合眼。可他的眼睛却很亮。
“你守了一夜?”时浅问。
江曜没回答,伸手探了探时浅的额头。他手背微凉,时浅下意识缩了一下,但又停住了。
“不烧,”江曜收回手,“你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时浅摇了摇头,然后愣了一下。他胸口确实不疼了。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不算舒服,但至少不疼了。
“你到底怎么了?”江曜问。他语气很轻,可眼神很认真,“告诉我实话。”
时浅张了张嘴。说实话,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些年他身体一直不对劲,时不时会头晕、短暂失去意识。
最严重的一次是大一,他在教室突然晕倒,醒来就在医院了。医生做了所有检查,说他各项指标正常,最后诊断是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开了几盒维生素让他注意休息。
从那以后时浅再没因为身体问题去过医院。不是因为他好了,而是他知道去了也没用。
可看着江曜的眼睛,他不想说“我没事”了。
“我不知道,”时浅低声说,“从我记事起就这样。有时候突然头晕,有时候突然忘掉一些事。严重的时候就像昨晚,胸口疼得喘不上气。看过很多医生,都说没问题。后来就不看了。”
他说得很平静。可说完之后,江曜脸上的表情让他心里一紧。怎么说呢,像是愧疚,又像是害怕。
江曜在害怕。
时浅不知道他怕什么,可他感觉到江曜握着自己的手在抖。
“你信命吗?”江曜忽然问。
时浅愣了,“什么意思?”
江曜垂下眼睛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是注定的?”他声音很轻,“比如你会遇见谁、会爱上谁、会在什么时候失去谁..都是写好的剧本,你改不了。”
时浅想了想,“那不是很没意思吗?如果一切都是注定的,那我就是个提线木偶,做的事、说的话都不是我的自由意志,光想想就觉得挺可怕的。”
“那如果……”江曜声音更低了下去,“如果这一切真是注定的呢?如果你遇到一个人,不管多少次轮回、多少次遗忘,你最后还是走向他……你觉得这是命运的安排,还是你自己的选择?”
时浅看着江曜,觉得这个问题不是随便问问的。江曜的眼神太认真了,不像在闲聊,更像在等一个他等很久的答案。
“我不知道,”时浅说,目光没有避开江曜的眼睛,“但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在那么多轮回里都选了同一个人,那一定不是因为命运让我那么做,而是因为那个人值得我那么做。”
江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时浅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然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上江曜的手背。他的手比江曜的暖。
“江曜,”他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江曜没说话。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可他的肩膀在抖,握着时浅的手越来越用力。
时浅没追问,也没抽手。他就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江曜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他眼眶红了,可没流泪。他看着时浅,那眼神里的要溢出的感情,怎么可能只认识他六天?
“时浅,”他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在骗你,我来这里不是巧合,搬到隔壁也不是巧合,我接近你做的每件事都是计划好的,你会怎么想?”
时浅愣了一下,然后认真想了想。
“那得看你的目的是什么,”他说,“如果你要害我,那我肯定很生气。但如果——”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江曜的脸。
“如果你的目的只是想靠近我,那我可能不会太生气。”
江曜的睫毛颤了一下。
时浅忽然笑了,笑得很淡,“你知道吗,你看我的眼神不像要害人,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在说对不起。”
江曜:
时浅收回手,撑着床沿坐起来,腿耷拉在床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窗户。
“江曜,你是不是认识我?”他问。
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江曜的心跳停了一拍。
“我是说,”时浅偏过头看着他,“你好像很了解我,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知道我几点睡觉,知道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这些不是观察六天就能知道的。”
江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时浅笑了笑,“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有什么秘密,不管你为什么接近我,我不介意。”
他的直觉告诉他,他认识他。
江曜愣住了。
时浅从床上跳下来,光脚踩在地上伸了个懒腰。他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只是随便聊了几句。
“我去洗漱了,”他头也不回地往浴室走,“昨晚的事谢谢。对了,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浴室门关上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出来。
江曜坐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握住的姿势,掌心里残留着时浅的温度,一点一点凉下去。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在之前每一次循环里,时浅从来没有问自己是不是认识他,从来没有。每一次江曜都小心翼翼地靠近、小心翼翼地建立信任。他以为这才是正确的方式,不能太快,不能太急。
可这一次,时浅主动问了。在只认识六天的时候,在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真相的时候。
时浅说他不介意,说“你不说也没关系”,还说“不管你有什么秘密,我不介意”。
江曜把脸埋进掌心里,深深呼出一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六月的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慢慢平静下来。
他拿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那是他上一次循环最后拍到的一页文件,跟着他被一起重置了,但是照片还在。
照片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北废弃纺织厂,地下三层。
他已经查过了。那是一家八十年代建的纺织厂,九十年代末倒闭后一直荒废着。网上没有任何关于地下三层的信息。
浴室水声停了,传出时浅哼歌的声音,调子断断续续的。江曜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
水声停了。
“怎么了?”时浅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江曜说,“可能会晚点回来。”
沉默了两秒。
“去哪?”
“办点事。”
又沉默了两秒。
“……危险吗?”
江曜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扇掉了漆的木门,嘴角弯了弯。
“不危险,”他说,“但很重要。”
门后一阵窸窸窣窣,然后门开了一条缝。时浅从缝里露出半张脸,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眼睛被水汽熏得亮晶晶的。
他看着江曜没说话,江曜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时浅把门又推开了一点,走出来站在江曜面前,离得很近。他抬起手伸向江曜的领口,江曜本能想后退,但忍住了。
时浅的手指碰到江曜领口的银链子,把坠在末端的小吊坠翻过来。那是两枚叠在一起的银戒指,很细很素,表面磨得很亮。
时浅的手指在戒指上停了一下,然后松开手退后一步。
“注意安全,”他说,“晚上我给你留饭。”
江曜看着他,心头发烫。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了,可最后也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那个房间。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走了三步停下来,转身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唇动了动。
“等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