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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城北废弃纺织厂。


江曜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阳光毒辣辣照着,水泥地面泛白光,热浪从地面蒸上来,把远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形状。


纺织厂大门锈迹斑斑,铁栅栏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厂区里杂草长到人腰高,野猫在草丛里窜来窜去。


江曜站在大门外,脑海里浮现出那份文件上的文字:时间监察者,负责维护时间线稳定,消除可能导致时间悖论的异常存在。时浅,归类为时间锚点碎片化异常,处理建议是消解。


消解,江曜第一次看到这两个字时,脑子嗡的一声,所有血液涌上头顶。他花很久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文件上说,世界上有一种人叫时间锚点,像钉子一样把流动的时间固定在合理轨道上。


没有他们,时间就会乱套。


时浅就是这样一个人。但他是一个碎片化的锚点,锚定能力不完整。这种碎片化导致他身体不断被时间乱流冲击,周期性健康恶化、记忆丧失。


最关键的,每次他即将彻底碎裂的时候,时间会自动重置,把他送回一个稳定的节点重新开始。


这就是为什么江曜会陷入循环。不是因为他有特殊能力,而是因为时浅的碎片化锚点把江曜卷了进去。


江曜爱上了时浅,时浅的锚点碎片感知到这份爱,把它当作锚定信号,所以每次重置,江曜的记忆都被保留下来。


江曜翻过铁栅栏,踩着碎石和枯叶朝厂房深处走。他手里拿着战术手电,光柱在昏暗空间里扫来扫去。地面上有脚印,新鲜的旧的混在一起。


他顺着脚印走,穿过主车间,绕过一台生锈的巨大纺织机,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一扇铁门。门半开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他走了大概四十多级台阶,面前出现第二扇门。这扇门是新的,不锈钢材质,没有把手,只有一块方形触摸面板。


江曜伸手碰了碰面板。屏幕亮了,上面显示一个沙漏图案,沙子正往下流。他把掌心贴在屏幕上,屏幕震动了一下,沙漏消失,出现一个绿色对勾。


门像水幕一样从中间向两边融化,消失在空气中。门后空间亮起来,灯光冷白,照得一切都清晰得刺眼。


江曜走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


他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四面墙壁全是屏幕,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每块屏幕上都显示不同画面。


有的是城市街景,有的是日常活动,有的是数据图表,各种颜色的线条交织成复杂的网。


房间中央有张圆桌,桌上放一盏台灯,暖黄色灯光和周围冷白色形成对比。台灯旁边坐着一个男人,穿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背对着江曜,动作很慢。


那个男人缓缓转过头来,三十岁出头,五官普通,唯一特别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近乎透明,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看见江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又来了。”


江曜瞳孔一缩,“你记得我?”


男人歪了一下头,“七次了,江曜。你来了七次,前六次你都没走到这里,每次半路就重置了。第七次你走得最远,拿到了文件,然后重置。现在是第八次,我等你很久了。”


江曜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成拳头,“你是谁?”


男人站起来,从桌子另一边绕过来,步伐很慢。他走到江曜面前停下。


“你可以叫我陆舟渡,野渡无人舟自横,”他说,“时间监察者,中国区负责人。”


“是你们要消解时浅。”江曜的声音冷下来。


“不是要,”陆舟渡说,“是不得不,时浅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时间线的威胁。每多存在一天,时间崩溃风险就增加一分。”


“你们要杀他,那就没什么好谈的。”


陆舟渡脸上出现一丝类似于笑意的波动,“杀他?江曜,你真的觉得“消解”意味着死亡吗?”


江曜愣了一下。


陆舟渡转身走向那些屏幕,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一块屏幕放大占据整面墙。屏幕上显示一个坐标图,横轴时间,纵轴某种度量单位。一条曲线起伏着,峰值越来越低,谷值也越来越低,整体不断向下。


“这是时浅的锚定指数,”陆舟渡说,“你可以理解成他的生命值。每次重置,他的锚定指数都会下降。你看这条曲线,一直在往下走。”


“触底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江曜问。


“归零,”陆舟渡说,“彻底的、不可逆转的归零,是从未存在过,比死亡更可怕。他会从时间线上被彻底抹去,好像世界上从来没有一个叫时浅的人。没有人会记得他,包括你。”


江曜的脸白了。


陆舟渡转过身继续看着屏幕,语气依然平淡,“你想救他。”


“废话。”


“那你得快点。按照当前下降速度,他的锚定指数还能支撑的时间……”


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屏幕上出现倒计时。


十二天七小时二十三分十八秒。


数字在跳动,一秒一秒减少。


江曜死死盯着那个倒计时,眼睛里的血丝蔓延开来。


“这是到归零的时间?”他问。


“不,”陆舟渡说,“这是到下次重置的时间。六月二十五日零点。和之前七次一样。”


“那归零呢?”


陆舟渡没回答。


江曜忽然明白了,脸色彻底变了。“每次重置他的锚定指数都会下降,也就是说总有一天重置不会再发生。到了那天,他会直接归零。而这次,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陆舟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江曜。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陆舟渡说,“时间锚点的碎片化不是天生的。时浅的锚点之所以会碎裂,是因为他在很久以前,主动把自己的锚点分成了两份。一份留给自己,另一份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你,江曜,你是他的另一半锚点。”


“你之所以能在每次重置中保留记忆,不是因为时间选择了你,而是因为时浅选择了你。”陆舟渡说。


“在你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时间线上,时浅把自己的锚点分了一半给你。从此以后,你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坐标。他忘掉了一切,却从来没有忘掉你。因为他把你刻在了他的存在本身里。”


江曜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很多事,每一件事情里都有时浅。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救时浅,他错了。时浅从来没有被动等待被救,他在很久以前就做出了选择,把一半的自己交给江曜,相信江曜会找到他,也相信自己能在每一次遗忘中重新爱上同一个人。


他不怕遗忘,不怕消失,只怕江曜放弃。


“他在等你,”陆舟渡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等了很久了,七次循环,每一次,他都把全部筹码押在你身上。如果你放弃了,他就会消失。如果你没有……”


陆舟渡停顿了一下,转过身看着江曜。那双灰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有温度的东西。


“你还有十二天,江曜。去找回你的另一半锚点,然后你们一起回来,我会告诉你们,怎么让一个碎了的时间锚点重新完整。”


江曜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又睁开。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陆舟渡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也曾经是你们。”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人的照片,笑容很亮。陆舟渡伸手轻轻抚过照片,动作很温柔。


“只是我没有你那么勇敢,”他声音很轻,“所以我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去做你没做完的事,江曜。别像我一样,一辈子活在悔恨中。”


陆舟渡看着远方,思绪飞回到遥远的那天。


那天之后,世间再无新鲜光景。他活着,不过是在反复悼念那个再也见不到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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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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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惧

作者: 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