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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江曜从地下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站在废弃纺织厂门口,仰头看着天边褪色的橘红晚霞。六月的风很暖,吹在脸上带着潮气,像要下雨了。


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七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公交站。


他要回去,回去找他的时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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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浅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书,可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凉了的蛋炒饭上。饭是下午做的,他想等江曜回来一起吃。凉了热一次,又凉了又热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顾深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他在微波炉前站着。


“你是不是有病?一盘蛋炒饭你热三遍?”


时浅没理他。


顾深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啧”了一声。“你别等他了,那人神神叨叨的,万一不回来了呢?”


时浅把盘子从微波炉端出来放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就放下了。不是那个味道。他做了二十一年的饭,从来没觉得不好吃过,可今天吃起来像嚼蜡。


顾深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回房间了。


时浅继续坐在沙发上,盯着那盘蛋炒饭发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江曜,他们才认识六天。


不对,不是六天。


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可一旦出现就拔不掉。


时浅闭上眼去回想那些模糊破碎的画面,一个一个画面最后组成江曜的脸。


这些画面他以前看到过,但都是在梦里。梦里最后那个模糊的人影在哭,哭得他很心疼,他想伸手擦那个人的眼泪,可手穿过空气什么也碰不到。然后他醒来,枕头是湿的。


现在他知道了,梦里那张脸就是江曜的。只是他的脑子不允许他记住,所以每次醒来他都忘得一干二净。


可身体记得,可直觉记得。


时浅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江曜握过的右手。他握成拳头又松开,反反复复。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时浅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江曜站在门外。夕阳最后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暖橘色。他头发乱了,衣服上有灰尘,脸色不太好,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在看见时浅的那一刻亮了。


“你回来了。”时浅说。他声音平静,可手在发抖,扶在门框上的指节泛白。


“嗯,”江曜说,“回来了。”


“饭凉了。”


“没事。”


“我热了三次,”时浅说,语气依然平静,可眼眶慢慢红了,“你知不知道热了三次的蛋炒饭有多难吃?”


江曜站在那里,走廊灯光很暗,可他们都感觉得到彼此的呼吸。


“对不起,”江曜声音哑了,“我应该早点回来。”


时浅转身走回屋里,把那盘凉透的蛋炒饭倒进垃圾桶,盘子冲了水放回碗架。他做这些事时动作很慢,很仔细。江曜看见他肩膀在抖。


“时浅。”江曜叫了一声,时浅没回头。


“时浅。”又叫了一声。


时浅的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来。他眼眶红了,可没哭。嘴唇在抖,可他硬撑着。


江曜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和每一次循环中每一次牵手一样,因为江曜已经把这个动作练习了无数次,在不同的时间线里,在同一个时浅面前,在被遗忘和重新认识的间隙里。


他把这些记忆一粒一粒攒下来。


时浅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指。


然后他踮起脚尖,伸出双臂,抱住了江曜。他的手臂环过江曜的肩膀,十指在他后颈交扣,下颌抵在他肩膀上。他的身体温热,带着沐浴露淡淡的味道。


江曜整个人都僵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跳。


“江曜,”时浅的声音从他肩窝里闷闷传出来,“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为什么靠近我,可我不在乎。”


“因为每次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的身体就会告诉我,就是这个人。”


“我等了很久了,我不记得在等谁,可我知道我在等一个人。”


“我等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江曜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出手,用尽全力抱住了时浅。他把脸埋在时浅的发间,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时浅的头发和衣领。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时浅的肋骨发出轻微的声响,可他没有松开。他不敢松开,他怕一松开,这一切就会像前七次一样碎掉。


“是我。”他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一直是我,只有我。”


时浅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他收紧了手臂,把脸更深埋进江曜肩窝里,声音轻轻的。


“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窗外,六月的晚风裹着湿气吹动窗帘边角。远处天边最后一线光消失在地平线下,夜色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整座城市。


可这个小小房间里亮着一盏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两个紧紧拥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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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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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惧

作者: 雾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