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六年,春。
沈景舟来沈家整整两年了。
两年里,他从一个只会闷头削竹子的渔家少年,长成了沈家扇庄最得力的学徒。七十二道工序,他已经学完了六十八道,只剩下最后四道,也是最难的四道,选料、构图、烫金、合扇。
选料是制扇的根基。一根毛竹拿在手里,能不能做扇骨,做几寸的扇骨,做什么形制的扇骨,全凭师傅的一双眼睛。沈明远在这件事上从不假手于人,沈家扇庄两百年的招牌,靠的就是这“一眼定生死”的本事。
构图则是扇面的灵魂。扇面不是随便画画就行的,折扇的扇面有褶皱,有起伏,画上去的山水人物必须随着扇面的开合而变化,打开时是一幅完整的画面,收拢时又是一条错落有致的线条。这里面的门道,比削骨深了十倍不止。
烫金是沈家的独门绝技。别人家烫金,烫的是金箔,贴在扇面上,平平整整的,没什么稀奇。沈家烫的金,是先把金箔捶打成极薄的金膜,再用特制的烫金烙铁,一笔一笔地在扇面上“写”出字画来。烫出来的字画有浓淡、有虚实、有飞白,跟毛笔写出来的一模一样,但多了几分金属的光泽和质感。
至于合扇,就是把做好的扇骨和扇面组装成一把完整的扇子。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扇骨有十六根,每一根的厚薄宽窄都不一样,扇面要严丝合缝地贴在每一根扇骨上,不能多一厘,不能少一毫。合好的扇子,开合自如,收放有声,声音要脆,脆得像冬天踩在薄冰上的咔嚓声。
沈景舟把这些工序一道道啃下来,啃得牙齿都快崩了,但他从不叫苦。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干到深夜,工坊里的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沈菱有时候半夜起来方便,路过工坊,看见窗户纸上映着那个低头忙碌的身影,站一会儿,又悄悄走了。
她回去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很久都睡不着。
这一年,沈菱十八了。
在苏州城里,十八岁的姑娘早就该嫁人了。沈家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踩烂了,来的都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开绸缎庄的周家,做茶叶生意的吴家,甚至还有巡抚大人的一个远房侄子。可沈明远一个都没答应。
不是他挑剔,是他心里有个疙瘩。
沈家没有儿子。这是沈明远这辈子最大的心病。他是沈家第八代传人,手艺学了一辈子,把“天下第一扇”的招牌守了一辈子,可他生不出儿子。夫人凌绣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之后,就再也没开过怀。他不是没想过纳妾,但凌绣是他用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房太太,沈家的家训第一条就是“正妻无过,不纳偏房”,他不敢破这个规矩,也没脸破。
所以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沈菱必须招赘,招一个能继承沈家手艺的女婿,生下来的孩子姓沈,把沈家这杆大旗扛下去。
沈景舟就是那个人选。
沈明远从第一眼看到那根竹条的时候,就知道这孩子是吃这碗饭的料。后来观察了两年,更坚定了他的判断。沈景舟不但手艺学得快,而且心性好,踏实,肯吃苦,不偷奸耍滑,对沈菱也规规矩矩的,从不敢有半点逾矩。
唯一的缺点是穷。但入赘的女婿,穷不穷的,有什么关系呢?
沈明远决定找个机会把这事定下来。
光绪十六年三月初九,苏州城里出了一件大事。
两江总督曾国荃路过苏州,要在拙政园里设宴,宴请当地士绅名流。曾国荃是曾国藩的九弟,平定太平天国的功臣,封疆大吏,一品大员,他来苏州,整个城都轰动了。
苏州知府为了讨好这位封疆大吏,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宴席上要用的东西,样样都要最好的,最好的茶叶,最好的绸缎,最好的瓷器,最好的扇子。
扇子当然是从沈家扇庄订的。
知府衙门的大管家亲自登门,跟沈明远交代了要求:两把折扇,一把送给总督大人,一把送给总督大人的幕僚,一位姓翁的师爷。扇面要画什么,知府大人已经拟好了,送给总督大人的要画“金陵十二景”,送给翁师爷的要画“兰亭修禊图”。
沈明远接了这桩活,当天晚上就把沈景舟叫到了书房。
“这两把扇子,你来做。”
沈景舟以为自己听错了。“师父,我才学了两年”
“两年够了。”沈明远打断他,“我看了你上个月做的那把‘松鹤延年’,扇骨的弧度差了半分,扇面的烫金有一处飞白断得不干净,但整体来说,已经比外面那些做了十年的师傅强了。”
这是沈明远第一次夸他。虽然用的是批评的句式,但沈景舟听得出来,那些“差半分”“断得不干净”只是师父习惯性的挑剔,真正的意思是,你行了。
“可是金陵十二景和兰亭修禊图,都是大题材,我怕……”
“怕什么?”沈明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以为我让你一个人做?你负责扇骨和合扇,烫金让菱儿帮你,扇面请吴门画派的张砚溪先生来画。你当好你的总匠头就行。”
沈景舟知道张砚溪。那是苏州城里最好的扇面画家,画山水人物一绝,润格高得吓人,一幅扇面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饭。沈家能请动他,靠的不是钱,是两代人的交情。
“还有一件事。”沈明远放下茶碗,看着沈景舟,“这两把扇子要是做得好,我就把你入赘的事跟菱儿说。”
沈景舟的血一下子涌上了脸。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沈明远看着他的窘态,难得地笑了一下,摆了摆手。“去吧。”
沈景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他的脚踩在地上,但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每一步都不踏实。他走到后院的井台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脑子才清醒了一点。
入赘。
这两个字他想了两年了。从第一天跪在沈明远面前的那个雨天,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听到“入赘”两个字从沈明远嘴里说出来,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沈菱。想起她端绿豆汤的样子,想起她给他缠布条时凉凉的手指,想起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天”字时掌心的温度。他不知道沈菱愿不愿意。他从来没敢问过。
他只知道,如果沈菱不愿意,他绝对不会勉强她。
入赘的事可以不成,手艺可以不要,沈家可以离开,但他不能让她受一点委屈。
这是他在井台边,对着那轮冷冷地映在水面上的月亮,发下的誓言。
从第二天开始,沈景舟像换了一个人。
他把工坊里的每一件工具都重新磨了一遍,磨到刀刃能照见人影。他把库房里的竹料翻了个底朝天,挑了整整三天,最后选定了一根存放了十五年的湘妃竹和一根存放了二十年的梅鹿竹。湘妃竹做送给总督大人的那把扇子,梅鹿竹做送给翁师爷的那把。
湘妃竹的斑纹大而圆,颜色鲜红,像泪珠,像血滴,传说中是舜帝的两个妃子娥皇和女英的眼泪染成的。沈景舟选了这根竹子,是因为“金陵十二景”中有好几处都跟水有关,秦淮河、玄武湖、燕子矶,水与泪,泪与情,情与扇,这中间的暗合,让他觉得这根竹子是老天爷特意给他留的。
梅鹿竹的纹理细密,底色浅黄,花纹深褐,像梅花鹿的皮毛,温润而内敛。兰亭修禊是文人雅集,讲究的是含蓄蕴藉,用梅鹿竹正好。
选好料之后,他开始削骨。
这一次,他削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慢。
每一刀下去,他都要停一下,摸一摸刀刃走过的痕迹,听一听竹纤维被切割的声音。他不再只盯着竹条的表面,而是用全部的感官去感受它——眼睛看,手指摸,耳朵听,鼻子闻,甚至用舌头舔一舔竹屑的味道,感受它的涩与滑。
沈菱来给他送饭的时候,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沈景舟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已经连续削了六个时辰了,中间一口水都没喝。
“没事。”他说。
沈菱把饭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碗白米饭,一碟清炒茭白,一碟糖醋排骨,一碗莼菜汤。她看了沈景舟一眼,又看了一眼案上那根削了一半的竹条,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爹跟你说了?”她问。
沈景舟的手停了一下。
“说什么?”
沈菱没回答。她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好,又把筷子递到他手里,声音很轻很淡:“先吃饭。吃完饭,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沈景舟胡乱扒了几口饭,吃不出味道。沈菱也不催他,坐在一旁等着,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那把团扇是沈夫人的旧作,绣着一对鸳鸯,水波荡漾间,鸳鸯的眼睛似乎会动。
吃完饭,沈菱带着沈景舟穿过工坊,穿过绣房,走到后院最深处的一间小屋前。这间小屋沈景舟从来没进去过,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上落了一层灰,看起来很久没人开过了。
沈菱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陈年的樟木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沈菱点了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照亮了屋子里的陈设,靠墙是一排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把扇子,每一把都用绸布包着,包得很仔细。
沈菱走到最里面的一个架子前,取下一个绸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绸布里面是一把折扇。
沈景舟的目光一落在上面,就再也移不开了。
这不是一把普通的扇子。扇骨用的是上好的象牙,骨面雕刻着缠枝莲纹,每一刀都精雕细琢,花叶的脉络清晰可见。但真正让他震撼的是扇面。
扇面有两层。
准确地说,是两幅画叠在一起。
沈菱把扇子缓缓打开。正面看,是一幅《富春山居图》,山峦叠嶂,江水如练,茅亭、小桥、渔舟点缀其间,笔意简远,气韵苍茫。这是黄公望的风格,而且是极好的仿作,非大家不能为。
然后沈菱把扇子翻了过来。
反面,是同样的《富春山居图》。
但不一样。反面的画面跟正面一模一样,连笔触都完全相同,但正面的山峰是实的,反面的山峰是虚的;正面的江水是明的,反面的江水是暗的;正面是白昼的富春江,反面是月夜的富春江,同一片山水,同一个构图,但一个是白日朗照,一个是月华流泻,一明一暗,一实一虚,在一把扇子的两面同时呈现。
沈景舟的手在发抖。
他翻过来,翻过去,翻过来,翻过去。每一次翻动,光影交错间,两幅画面像是在互相渗透,白日的山变成了月夜的影,月夜的水泛起了白日的波光。
“这是……”他的声音在发抖。
“双面异绣扇。”沈菱说,“我娘的师父,也就是我师公,做的。整个苏州,能做这种扇子的,不超过三个人。我师公去世之后,就只剩两个人了。”
“哪两个人?”
“我娘,和我。”
沈景舟猛地抬头,看着沈菱。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明灭不定,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我爹让你做那两把扇子,是想试试你的本事。”沈菱说,“但我想让你看看这个,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沈家的扇子,不是普通的扇子。你就算把七十二道工序全部学完,学得比我爹还好,你也只是学会了做‘扇子’。但沈家真正的传家宝,是这把‘双面异绣扇’。”
她把扇子合上,轻轻放在沈景舟手里。
“这把扇子,是我娘让我给你看的。”
沈景舟握着那把扇子,感觉手里不是一把扇子,是一团火。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舍不得松手。
“为什么?”他问。
沈菱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如果你真的要入赘沈家,你不能只会做普通的扇子。你得学会做这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而我娘说,如果你连看都看不懂这把扇子的好,那你就不配入沈家的门。”
沈景舟站在那间昏暗的小屋里,手里握着那把双面异绣扇,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不只是在看扇子的工艺,他在想一个更深的问题,为什么要把两幅画绣在同一把扇子上?这到底有什么意义?
白昼和夜晚,光明和阴影,真实和虚幻。一把扇子的两面,就像一个人的两面,一个家族的两面,一个时代的两面。你以为你看到的是全部,其实你只看到了一半。只有当你翻过来,把另一面也看清楚,你才算真正看懂了这把扇子。
这就是“双面”的意义。
沈景舟不知道这个道理是沈夫人想让他领悟的,还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但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他想学会做这种扇子。不是为了入赘,不是为了沈家,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想把这世上所有被遮蔽的另一面,都绣在扇子上。
沈菱一直没走,她站在门口,看着沈景舟的脸在油灯的光影中明灭变幻。她看见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痴迷,从痴迷变成坚定,最后定格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上,那种神情,她只在她父亲削出一根完美扇骨的时候见过,那是手艺人面对至高之美时,才会有的、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你看懂了。”她说。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沈景舟把扇子小心翼翼地放回绸布包里,一层一层包好,放回架子上。他转过身,面对沈菱,忽然跪了下去。
沈菱吓了一跳:“你干什么?”
“沈小姐,”沈景舟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沈景舟这辈子,没求过人。我今天求你一件事。”
“你说。”
“教我绣扇面。”
沈菱愣住了。她以为他会求她嫁给他,或者求她在他入赘的事上帮忙说几句话。她没想到他求的是这个。
“绣扇面是女人的活计。”她说。
“手艺不分男女。”沈景舟说,“双面异绣扇的奥妙在绣不在扇,我在扇骨上做得再好,也只做了一半。另一半,我要学。”
沈菱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浅笑,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轮新月。
“起来。”她说,“明天下午,绣房见。”
沈景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这把扇子是你娘让你给我看的?”
“嗯。”
“你娘还说了什么?”
沈菱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我娘还说,让我问问你,你愿不愿意入赘沈家。”
沈景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如果我说不愿意呢?”他问,声音有些发紧。
“那我爹不会赶你走。你的手艺已经学到这个份上了,他会让你出师,给你一笔钱,让你自己去开扇庄。”沈菱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淡,但沈景舟听得出来,她在等他的回答。
“如果我说愿意呢?”
沈菱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景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她说:“那你就要记住你今天在这间屋子里感受到的一切。因为从今以后,沈家的扇子就是你的命。你可以负我,但不能负扇。”
说完,她走了。
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消失在夜风里。
沈景舟站在那间满是樟木味道的小屋里,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灭了。黑暗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但他不觉得怕,也不觉得冷。
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竹子,被埋在地底下很多年,现在终于破土而出了。
那晚他回到偏房,没有睡觉。他点了一盏油灯,把《千字文》翻出来,一页一页地看。他已经能认几百个字了,写得还不太好,但已经能看懂一些简单的文章。
他在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难看了,想撕掉,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折起来,塞进了枕头底下。
那四个字是,“不负沈家”。
他不知道的是,第二天早上沈菱来给他送早饭的时候,趁他去洗漱的工夫,从他的枕头底下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一眼。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原处,端端正正的,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那天早上她在绣房坐下来,拿起绣花针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沈夫人看见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在女儿的手上,轻轻握了握。
菱儿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落在绷紧的绢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
沈夫人什么也没说,拿起手帕,轻轻把那滴泪拭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