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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献扇



光绪十六年,四月十八,宜出行,宜会友,宜开市。


曾国荃到苏州的日子。


拙政园里张灯结彩,三十六盏宫灯从远香堂一直挂到卅六鸳鸯馆,映得满园春色如昼。苏州知府周子衡亲自站在园门口迎候,身后跟着一溜苏州城的头面人物,藩台、臬台、盐运使、织造局监督,排场大得像过年。


沈明远没有资格进拙政园。他一个做扇子的匠人,哪怕挂着“天下第一扇”的匾额,在知府大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个手艺人,上不了这种台面。


但沈家的扇子上了台面。


两把扇子被装在红木匣子里,由知府衙门的师爷亲自送到拙政园。沈明远没有去送,他让沈景舟去的。


“你要学会送扇。”沈明远说,“做扇的人,一辈子要送很多次扇。有些人收了你的扇,会夸你两句;有些人收了你的扇,看都不看一眼;还有些人收了你的扇,会把扇子摔在你脸上。不管哪一种,你都要学会受着。扇子出了门,就不是你的了。”


沈景舟捧着红木匣子,跟在知府衙门的差役后面,走了半个时辰,从观前街走到拙政园。一路上他的手心全是汗,匣子上的铜扣滑溜溜的,他怕摔了,把匣子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婴儿。


到了拙政园门口,差役拦住他。


“东西留下,人可以走了。”


沈景舟想说点什么,比如请大人务必仔细看扇骨上那处竹节留的斑纹,比如烫金的温度我调了三遍才定下来,比如这把扇子合起来的时候会发出一种特别的声音,不是普通的咔嚓声,是像泉水一样的叮咚声。但这些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他把匣子交给差役,转身走了。


走出拙政园那条巷子,他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园子里隐约露出的飞檐翘角,忽然觉得很荒唐。他用命做出来的扇子,被人拿走了,连一个“谢”字都听不到。那些扇子会被打开,被看两眼,被合上,被随手搁在桌案上,也许还会被哪个不长眼的宾客拿来扇风喝酒,酒洒了,溅在扇面上,留下一块污渍。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得厉害。


回到沈家扇庄,沈明远正在工坊里烫一把团扇的边。他头都没抬,问了一句:“送到了?”


“送到了。”


“看见了谁?”


“谁也没看见。门口就交上去了。”


沈明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烫边。烫金的烙铁在扇面上走过,留下一道匀称的金线,不粗不细,刚好压住扇面的毛边。


“做扇子的人,一辈子要受很多委屈。”沈明远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今天受的这个,不算什么。以后还有更大的。”


沈景舟没有说话。


他走到工坊后面的偏房里,关上门,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憋得慌。那种憋,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东西,他想让那些人知道,那把扇子不是普通的扇子,扇骨的每一刀他都削了三遍,扇面的烫金是他用烙铁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合扇的时候他调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让那把扇子发出那种泉水一样的声音。


可那些人不会知道。他们只知道这是一把沈家的扇子,花了多少钱买的,值不值得这个价。


沈景舟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起来,洗了把脸,去了沈夫人的绣房。


沈菱已经在绣房等他了。


自从那天晚上在小屋里看过双面异绣扇之后,沈景舟每天下午都来绣房学绣花。起初他连针都穿不上,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捏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绣花针,怎么都戳不准绢面的经纬。沈菱笑过他,不是嘲笑,是那种忍不住的笑,笑完了又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绣自己的活计。


学了半个月,他终于能绣出像样的针脚了。苏绣的基本针法有几十种,齐针、套针、滚针、接针、缠针、擞和针,每一种都有不同的用途和走针规律。沈景舟学得比削骨还认真,因为他在削骨上已经有底子了,知道什么叫“手感”,什么叫“顺着纹理走”,这些道理放到绣花上也是通的,只不过刀子换成了针,竹条换成了绢帛,削的动作换成了刺的动作。


沈菱教他的是“双面异绣”中最核心的“隐针法”。这种针法的奥妙在于,正反两面的绣线互不相通,但图案必须严丝合缝地对上,正面的人脸朝左,反面的脸就要朝右;正面的衣纹是直的,反面的衣纹就要是弯的。这对绣工的构图能力和空间想象力要求极高,比单面绣难了不止十倍。


“你想想,”沈菱把一块绣样举到沈景舟面前,“正面绣的是日出,反面绣的是月升,太阳和月亮在同一片天空里,但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你要让这两幅画面互不干扰,又互相呼应。太阳的光线不能穿到月亮那边去,但月亮的清辉要能映衬出太阳的轮廓。”


沈景舟盯着那块绣样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让沈菱意外的话。


“这就像阴阳太极。黑中有白,白中有黑,看似对立,实则一体。”


沈菱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你这个人,总是能把最复杂的事情说得最简单。”她说。


“因为最简单的道理,往往最真。”沈景舟接过绣花针,在绢面上落下了第一针。


他的手还是有点抖,但比半个月前稳多了。针尖穿过绷紧的绢面,发出细微的“噗”的一声,像雨点落在荷叶上。


沈夫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绣着一幅牡丹图。她的手指很慢,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牡丹的花瓣层层叠叠,从深红到浅粉,渐变得浑然天成。


她看着两个年轻人并肩坐在绣架前,一个教一个学,头挨得很近,偶尔低声说两句话,说完都笑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绣。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她和沈明远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沈明远还不是沈家的当家人,她也不是沈家的少奶奶,两个人也是这样坐在绣房里,一个制扇,一个绣花,把两门手艺揉在一起,揉出了沈家扇庄最风光的那几年。


三十年过去了。扇庄还在,人老了,手艺还在,但那种“揉在一起”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沈夫人放下绣花针,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她没有打扰他们。


拙政园的宴席,从傍晚一直吃到二更天。


曾国荃比沈景舟想象的要老。他七十一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腰背挺得笔直,说话声音洪亮,喝起酒来一点也不含糊。酒过三巡,苏州知府周子衡起身敬酒,顺便献上了那两把扇子。


“大人,下官备了两把扇子,不成敬意,还请大人笑纳。”


曾国荃接过红木匣子,打开,先看了一眼送给翁师爷的那把梅鹿竹扇。他翻了翻,看了看扇面上的《兰亭修禊图》,点了点头,随手递给身边的翁师爷。


然后又打开第二个匣子。


那是一把九寸十六骨的湘妃竹折扇。扇骨上的斑纹大而圆,颜色鲜红,在烛光下像一串串朱砂泪。扇面上是张砚溪画的《金陵十二景》,从燕子矶到秦淮河,从玄武湖到灵谷寺,每一景都用极淡的墨色画出,留白处恰到好处,像是把金陵的烟雨都收进了这一尺见方的绢面上。


曾国荃看了一会儿,没有合上扇子,而是把它打开到最大,对着烛光看。


他看了很久。


在座的人都安静下来了。苏州知府周子衡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不知道曾国荃在看什么,是扇子好,还是扇子不好?他摸不准这位湘军名将的脾气。


曾国荃忽然开口了。


“这把扇子,是谁做的?”


周子衡一愣,连忙说:“是苏州沈家扇庄——”


“我问的不是扇庄,是人。这把扇子是谁做的?”


周子衡答不上来。他不知道沈家扇庄里到底是谁做了这把扇子,他甚至不知道沈家扇庄里除了沈明远还有谁在做扇。


这时候,坐在曾国荃下首的一个中年人说话了。


这个中年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戴着一副玳瑁框眼镜,穿一件藏青色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叫翁同龢,不是师爷,是帝师。翁同龢是同治、光绪两朝帝师,历任户部尚书、军机大臣,这次南下是替光绪皇帝巡视江南的。曾国荃路过苏州,说是赴宴,实则是为了跟翁同龢会面。


翁同龢接过那把扇子,也对着烛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扇骨的竹节处,有三处斑纹连成了一朵梅花的形状,这是天然的,还是人为的?”


周子衡又答不上来。


翁同龢没有为难他,把扇子合上,搁在桌上,对曾国荃说了一句:“九叔,这把扇子的扇骨,削骨的人是个高手。”


曾国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散席之后,翁同龢单独叫来了知府衙门的师爷,让他去沈家扇庄打听一件事,做这把扇子的人,叫什么名字。


三天后,沈家扇庄收到了翁同龢的亲笔信。


信是沈明远拆开的。他看完信之后,脸色变了。


沈景舟正在工坊里打磨一根扇骨,沈明远走过来,把那封信放在案上。


“你看看。”


沈景舟擦干净手,拿起信。他已经认识不少字了,能看懂大致的意思。信上写着,翁同龢想见一见做那把扇子的人。


不是见沈明远,是见沈景舟。


沈景舟的手指微微发抖。翁同龢,那是两朝帝师,光绪皇帝的老师,天底下最有学问的人之一。这样的人要见他,为什么?扇子做错了什么?还是做得好?


他不知道。


“师父,我去不去?”


沈明远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天井里的石榴花开得正红,一朵一朵的,像小火苗。


“去。”他说,“这是你的造化。沈家的扇子,从来没有被帝师看过。你替沈家争了光。”


沈景舟听出了师父话里的意思。沈明远说的是“沈家的扇子”,但信上明明白白写着要见的是“做那把扇子的人”。师父在告诉他,无论翁同龢多赏识你,你都是沈家的人,你做的一切,都归于沈家。


沈景舟跪下来,给沈明远磕了一个头。


“师父放心,徒弟不敢忘本。”


沈明远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工坊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哑:“菱儿陪你去。她比你见过世面,有什么事,她帮你挡着。”


沈菱站在回廊上,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她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绣帕,绣帕上绣的是一枝梅花,梅花的花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她知道这次见面对沈景舟意味着什么。


一个渔家出身的穷小子,入赘沈家还没成定局,就被帝师点名要见。这件事传出去,沈景舟在苏州城里的身价就不一样了。入赘的事,沈家就不能再把他当做一个普通的招赘女婿来对待,他有名气了,有底气了,沈家要是还想把他留在门里,就得拿出更多的诚意。


反过来想,这对沈家也是好事。一个有名气的女婿,比一个没名气的女婿,更能撑起沈家的门面。


但她心里还是隐隐地不安。


她说不上来这种不安是从哪里来的。也许是翁同龢这个名字太大了,大到她觉得自己够不着。也许是沈景舟最近变得太快了,从一个闷头学手艺的徒弟,变成了一个被帝师点名要见的人物,这个弯转得太急,她怕他接不住。


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不愿意去想的原因。


第二天一早,沈景舟换上了沈明远给他做的一件新长衫,藏青色的,面料是沈夫人亲自去绸缎庄挑的杭罗,轻薄透气,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云。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衣裳,穿上之后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总觉得袖口太长,要把手全部遮住了。


沈菱今天也穿了新衣裳。月白色的上襦,藕荷色的裙子,头上戴了一支白玉兰簪,是她娘当年的嫁妆。她站在沈景舟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帮他把领口整了整,又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指宽。


“好了。”她说。


她的手缩回去的时候,沈景舟忽然伸手握住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沈景舟的手很热,沈菱的手很凉。一热一凉贴在一起,像冰与火,像白昼与夜晚,像他第一次看见那把双面异绣扇时的感觉,两幅画面,同一把扇子,翻过来,翻过去,哪一个才是真的?


沈菱没有抽回手。


她低下头,耳根红得像湘妃竹上的斑纹。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别让翁大人等。”


沈景舟松开手,两个人并肩走出沈家扇庄的大门。门前的石板路被早上的阳光晒得发白,远处传来卖早点的吆喝声,油条、豆浆、糯米糕,混在一起,有一种人间烟火的暖意。


沈菱走在沈景舟左边,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衣袖偶尔碰在一起。


那个上午的阳光很好,好得不像真的。


沈景舟不知道,这是他在苏州城里最风光的一天。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他还会经历很多次“献扇”,献给太后,献给军阀,献给日本人,献给各种各样他不想献的人。每一次献扇,都像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一块,交给别人去嚼。


但这一次,是真的献。


纯粹的,心甘情愿的,把命都献出去的那种献。


因为他做的扇子,被真正懂扇的人看见了。


这就够了。

故事写的很好的话,看官能不能收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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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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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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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