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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天颜



翁同龢住在苏州织造府的行馆里。


织造府在带城桥下塘,是一处三路五进的深宅大院,门前蹲着两尊石狮子,张着嘴,露着牙,像是在替主人威吓每一个靠近的人。沈景舟站在石狮子中间,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苏州织造”的匾额,忽然觉得自己的新衣裳也不够新了。


门口站岗的兵丁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边的沈菱,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面无表情地抬手往里一指:“进去吧,翁大人在花厅。”


沈景舟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他这辈子没进过这样气派的宅子。一进是门厅,左右各两间耳房,墙壁刷得雪白,地上铺着水磨方砖,亮得能照见人影。二进是轿厅,停着两顶绿呢大轿,轿杠上包着铜箍,在幽暗的光线中闪着暗沉的光。三进是正厅,厅上悬着一块匾,写着“天锡纯嘏”四个大字,据说是康熙皇帝南巡时御笔亲题的。


沈景舟不认识“嘏”字,但“天”字他认识。那个“天”字写得跟沈菱教他的不一样,笔画粗犷有力,像是用刀刻的,不像用笔写的。


他忽然想起沈菱握着他的手写下第一个“天”字时的感觉。那是他的手第一次被人握着写字,也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废物。


“别怕。”沈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低,只有他听得见。


沈景舟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悄悄比了一个“安”字,那是他们学字时约定的小暗号,当她觉得他紧张的时候就比给他看。


他的心定了一点。


花厅在第五进,穿过正厅,绕过一道抄手游廊,经过一片小花园。花园不大,但精致得不像话,—池碧水,几块太湖石,一座小石桥,桥边种着一株紫藤,藤蔓缠绕在石架子上,垂下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像一挂挂小铃铛。


翁同龢坐在紫藤架下的石凳上,正在看一本书。他穿着便服,一件石青色的暗纹长衫,头上没有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眉目间有一种说不清的忧郁,像是心里装着很多事,又不愿意跟任何人说。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沈景舟一眼。


只一眼。


然后他把书放下,站了起来。


沈景舟跪了下去。他不知道该行什么礼——跪拜大礼是给皇上的,作揖是给平辈的,他在来的路上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最后还是决定磕头。磕头总不会错,就算磕错了,最多被人笑话没见识,总比礼数不周得罪人强。


“草民沈景舟,叩见翁大人。”


翁同龢没有拦他,等他磕完三个头,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起来吧。”


沈景舟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不敢看翁同龢的眼睛。


翁同龢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目光从沈景舟身上移到沈菱身上,看了几秒钟,忽然问了一句:“你是沈家的女儿?”


沈菱福了福,声音不大不小,不卑不亢:“民女沈菱,见过翁大人。”


翁同龢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意外的话:“你长得像你祖母。”


沈菱怔住了。她祖母去世的时候她才三岁,她几乎没有印象。她只知道祖母姓陆,是苏州城里最好的绣娘,沈家的“双面异绣”就是她祖母创出来的。


“翁大人认识我祖母?”沈菱忍不住问。


翁同龢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摸出一把扇子,打开。那是一把旧扇子,扇骨是竹的,颜色已经很深了,泛着一种琥珀色的光泽。扇面上绣着一幅《寒江独钓图》,一叶扁舟,一个老翁,一根钓竿,大片留白,江水与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云。


沈菱一看那把扇子,眼眶就红了。


那把扇子是她祖母陆氏的作品,沈家的传家宝之一,后来据说被一位京城来的大人物买走了,沈家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这把扇子是我祖母三十年前做的。”沈菱的声音有些发抖。


翁同龢把扇子合上,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面前。


“还给你们沈家。”


沈菱愣住了。她看了看扇子,又看了看翁同龢,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令祖母当年在京城做绣工的时候,我在翰林院任职,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翁同龢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这把扇子是我从一个旧货摊上买回来的,在我手里放了二十年了。我一直想还给沈家,但没有机会。今天你来了,正好。”


沈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手拿起那把扇子,手指摸过扇骨上那些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纹路,像是在摸祖母的手。她娘说过,祖母的手很巧,一把绣花针能在绢面上绣出任何她想绣的东西——花鸟、山水、人物、故事,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她绣不出来的。


沈景舟站在一旁,看着沈菱流泪,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又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木桩子,杵在紫藤架下,杵在两个流泪的女人和一屋子沉默的旧物之间。


“你就是做那把扇子的人?”翁同龢的目光重新落在沈景舟身上。


“回翁大人,是。”


“学了多久了?”


“两年。”


翁同龢的眉毛动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他重新打量了沈景舟一遍,目光从那双手移到脸上,又从那双手移回脸上。


“两年就能做出那样的扇骨,你是天才。”


沈景舟低下头,说了一句沈明远常说的话:“扇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沈家几代人的积累。我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多看了一眼。”


翁同龢听了这话,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沈景舟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以为帝师的笑应该是矜持的、含蓄的,含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但翁同龢的笑很真,眼角挤出好几道皱纹,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小小年纪,说话倒是老成。”翁同龢说,“不过你说得对。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不是一个人做出来的。一个人做得再好,也只是把前人的东西往前推了一步。推一步,就够吃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推这一步,有的人一辈子也推不动。”


沈景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翁同龢也不在意,从石凳上站起来,负着手,在紫藤架下慢慢地踱了两步。紫藤的花穗垂在他肩头,紫色的花瓣落了几片在他青色的衣衫上,他也不拂,就那么任它们挂着。


“你做的扇骨,我看了。湘妃竹的斑纹保留得极好,没有一处断裂,没有一处磨损。扇骨的弧度控制得精准,打开的时候扇面平整如镜,合上的时候十六根扇骨严丝合缝,像一把刀收进了鞘里。”


沈景舟垂着头听着,心跳得很快。他没有想到,翁同龢这样的大人物,会对一把扇子的工艺了解得如此细致。


“但你有一个毛病。”翁同龢话锋一转。


沈景舟的心一沉。


“扇骨的扇头,你处理得太圆了。湘妃竹的扇头,应该做成方中带圆的‘鱼尾头’,而不是全圆的‘和尚头’。全圆的虽然好看,但跟湘妃竹的气质不配。湘妃竹是泪竹,带着一种凄婉的美,方中带圆的鱼尾头刚好压得住那份凄婉,全圆的就太柔了。”


沈景舟的头轰的一声炸开了。


翁同龢说的这个毛病,他其实自己也知道。做扇骨的时候,他在扇头的形状上犹豫了很久,最终选了全圆的和尚头,因为觉得圆的好看。但现在翁同龢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在哪里,扇骨的形状不是独立的,它必须跟竹料的品种、扇面的题材、整把扇子的气质相匹配。他只看了一个局部,没有看整体。


“草民知错。”沈景舟的声音很低。


“知错就好。”翁同龢走回石凳前坐下,端起石桌上的一盏茶,喝了一口,又说,“不过瑕不掩瑜,这把扇子还是好的。好到我愿意为它写一篇文章。”


沈景舟猛地抬起头。


翁同龢看着他惊讶的表情,微微一笑,从书里抽出一张纸,展开。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一篇文章,标题是《湘妃竹扇赋》。


“我昨夜写的。你拿回去,裱在扇盒里,算是我对你这把扇子的敬意。”


沈景舟双手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他认不全纸上的字,但他认得“湘妃”“竹”“扇”这几个字,还有最后一行,“光绪十六年四月,常熟翁同龢识”。


翁同龢的印章盖在名字下面,朱红色的,清清楚楚。


沈景舟捧着那张纸,跪下来,又磕了三个头。


这次翁同龢没有让他磕完。磕到第二个的时候,翁同龢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别磕了。你的头是留着磕手艺的,不是留着磕人的。”


沈景舟抬起头,看着翁同龢。这位两朝帝师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他在沈明远眼里见过,在沈夫人眼里见过,在沈菱眼里也见过。那是手艺人才有的眼神,对极致的、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目的的美的追求。


翁同龢不只是一个读书人,他骨子里是个手艺人。


沈景舟在那一刻忽然明白了,为什么翁同龢会对一把扇子如此上心。因为在他的世界里,书法、绘画、文章、扇子,都是一样的,都是手艺,都是用心血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一个人可以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也可以在小花园里为一根扇骨的弧度较劲。这不矛盾。


“沈景舟。”翁同龢忽然叫他。


“草民在。”


“你愿不愿意跟我去北京?”


空气忽然安静了。紫藤架上的花瓣落下来,没有声音。沈菱站在一旁,脸色刷地白了。


沈景舟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北京。跟着帝师去北京。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北京有紫禁城,有天颜,有无数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如果去了北京,他就不再是沈家扇庄的一个小学徒,他可能成为帝师门下的匠人,甚至可能进宫给皇上做扇子。


但他看了一眼沈菱。


沈菱站在那里,一句话也没有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她看着沈景舟,目光里没有哀求,没有挽留,只有一个字,等。


她在等他的选择。


沈景舟转过头,看着翁同龢。


“翁大人抬爱,草民感激不尽。但草民是沈家的学徒,手艺还没学完,不敢半途而废。”


翁同龢看着他,目光很深。那目光里有一种考量的意味,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客套话。


“你学了两年,七十二道工序学完了六十八道,剩下的四道,在苏州也能学完。”


沈景舟摇了摇头。


“草民缺的不是那四道工序。草民缺的是沈家的根。沈家的根在苏州,不在北京。草民要是现在去北京,就是一棵没有根的树,风一吹就倒了。”


翁同龢沉默了很长时间。


紫藤架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伸手拢了拢,忽然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翁同龢说,“根在哪儿,人就在哪儿。我当年从常熟去北京的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后来我想明白了,根不是地方,根是人。你在谁身边,谁的根就是你的根。”


他看了沈菱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


沈菱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翁同龢笑了,笑声不大,但很爽朗。


“好了,我不勉强你。不过……”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玉佩,不大,圆形,上面刻着一枝梅花,梅花的花蕊处有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红绳。“这块玉佩你拿着。以后你要是想通了,想去北京看看,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只要我还活着,沈家的扇子,就永远有地方放。”


沈景舟接过玉佩,手心里的玉温润如玉,它本来就是玉。他握紧了,指节发白。


“草民记住了。”


翁同龢挥了挥手,意思是该走了。沈景舟和沈菱跪下磕了头,退出了花厅。


走出织造府大门的时候,沈景舟的双腿在发软。他靠在石狮子旁边的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沈菱站在他旁边,手里紧紧攥着那把祖母的扇子,一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菱开口了。


“你为什么不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沈景舟转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石狮子的脑袋后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像双面异绣扇的正反两面。


“因为我答应了不负沈家。”他说。


沈菱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低下头,把那块沈景舟递给她的玉佩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塞进衣领里,贴在心口。


“走吧,回家。”她说。


回沈家扇庄的路上,沈景舟一直走在沈菱的左边。半臂的距离。不远不近,衣袖偶尔碰在一起。


走到观前街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两旁的店铺陆续上了门板,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和丝竹管弦的乐声。沈家扇庄门口的灯笼已经点起来了,红彤彤的,映着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金字在黑底上泛着暖光。


沈明远站在门口,背着手,仰头看着那块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见沈景舟,看见沈菱,看见他们脸上的神情,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问翁同龢说了什么,也没有问沈景舟为什么不去北京。


他只是说了一句:“进来吃饭。你师娘做了蟹粉豆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景舟跟在沈明远身后走进扇庄,穿过前堂,穿过天井,走到后院的饭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蟹粉豆腐、清炒虾仁、莼菜银鱼羹、一盘碧螺虾仁,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沈夫人已经把饭盛好了。四碗米饭,四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


沈景舟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饭。


米饭是热的,软硬刚好,带着一种新米的清香。他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米饭上,把米粒洇湿了,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圆。


沈明远看见了,没有说话,给他夹了一块蟹粉豆腐放在碗里。


沈菱也看见了,没有说话,给他舀了一碗莼菜银耳羹放在手边。


沈夫人也看见了,她伸过手,用手帕轻轻擦了擦沈景舟的脸。


“吃饭的时候不许哭。”沈夫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哭了就尝不出味道了。”


沈景舟用力点了点头,把眼泪和米饭一起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的蟹粉豆腐,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道菜。


鲜,嫩,滑,烫,每一种味道都恰到好处,像一把做得极好的扇子,每一根扇骨的弧度都对,每一处烫金都妥帖,每一个扇钉都牢固。


他后来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蟹粉豆腐。


不是蟹粉豆腐变了,是他变了。


那个晚上的沈景舟,还相信承诺可以被兑现,相信只要不负别人,别人就不会负他。他还不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东西,不是一个人守得住、扛得住的。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那个晚上,天井里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打磨得极好的扇钉,把沈家扇庄的每一根“扇骨”都牢牢地钉在了一起。


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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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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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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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