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十六年,腊月十八,宜嫁娶,宜纳彩,宜入宅。
沈家扇庄从半个月前就开始忙了。
先是扫尘。沈夫人指挥着丫鬟婆子把三进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都擦了三遍,连天井里那口古井的石栏都用皂角水刷过了,青石上的苔藓被刷掉一层,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石纹,湿漉漉的,像一块刚开出来的砚台。
然后是贴喜字。大门、二门、三门、后门,每一扇门上都要贴。窗户上也要贴,柱子上的也要贴,连工坊里那根最粗的楠木柱子上都贴了一个。沈菱嫌贴得太多,俗气。沈夫人说,一辈子就结一次婚,俗就俗点,不怕。
沈景舟站在大门口,看着门楣上那个红彤彤的喜字,觉得像在做梦。
他今天穿的是新郎官的衣裳,大红蟒袍,金线绣的团花,领口和袖口镶着黑缎滚边,头上戴着插金花的乌纱帽。这身行头是沈明远去苏州城里最好的成衣铺子订做的,花了足足二十两银子。沈景舟这辈子穿过的衣服加起来,都不值这身行头的一个袖子。
衣裳太大了。他瘦,撑不起来,沈夫人连夜让裁缝改了两次,还是有点晃荡。沈菱说,晃荡就晃荡吧,反正过两年他就胖了。沈景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胖,但他觉得沈菱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温柔,温柔太轻了,是一种笃定,像是她已经看到了两年后、五年后、十年后的他,看到了他胖了的样子、老了的样子,然后觉得那样也不错。
迎亲的队伍从沈家扇庄出发,沿着观前街往东,穿过临顿路,拐进一条小巷子,那条巷子叫“旧学前”,是沈菱的娘家。不对,沈菱的娘家就是沈家扇庄,她从小就在扇庄里长大,“旧学前”是沈家的一处老宅子,沈夫人出嫁的时候住过的。按照苏州的婚俗,新娘不能从自己家门口出嫁,得从另一处宅子出门,这叫“移步换景”,寓意出嫁后的人生跟出嫁前不一样了。
沈景舟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马是租来的,一天五百文,包括缰绳上的红绸花。他不会骑马,马走得快了他就紧张,两只脚死死夹着马肚子,夹得那匹马直哼哼。牵马的把式笑着对他说:“新郎官,您别夹了,再夹这马该以为您要跟它赛跑了。”围观的人群哄笑起来,沈景舟的脸红得比蟒袍还艳。
沈菱在旧学前的老宅子里等了一整天。
她天没亮就起来了。先是沐浴,用艾草和菖蒲煮的水,从头浇到脚,洗去旧年的晦气。然后是梳头,沈夫人亲自给她梳的,一边梳一边念:“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念到“子孙满堂”的时候,沈夫人的手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太确信这句话能不能应验。
沈菱从铜镜里看着母亲的脸。母亲老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像扇骨上的裂纹,深一道浅一道的。她忽然想哭,但她忍住了。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她不能哭。
梳完头,开始上妆。苏州城里最好的梳头婆子请来了,五十多岁,姓顾,据说给巡抚大人的小姐也梳过妆。顾婆子的手很轻,脂粉扑在脸上像蝴蝶扇翅膀,一下一下的,扑得沈菱的脸渐渐变白、变红、变亮,从一个普普通通的姑娘变成了一幅画。
沈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觉得不像自己了。她的眉毛被画成了远山黛,嘴唇被点成了樱桃红,两颊抹了胭脂,额头点了花钿。顾婆子问她满意不满意,她点了点头,没有开口,因为她怕一开口就会说“不像我”。
顾婆子笑着说:“新娘子都是这样的,出嫁那天不像自己,第二天就像了。”
沈菱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记住了。
花轿在巳时三刻到了。
沈景舟从马上跳下来,腿有点软,但他努力站直了,走到大门口,对着紧闭的黑漆木门喊了一声:“菱儿,我来接你了。”
这是规矩。新郎要在门口喊三声新娘的名字,喊完了,门才能开。
“菱儿,我来接你了。”第二声,声音大了一些。
“菱儿,我来接你了。”第三声,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冷。
门开了。
沈菱被喜娘扶着走出来,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脸。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嫁衣上绣着凤凰牡丹,金线银线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这件嫁衣是沈夫人绣了整整三年的,从沈菱十五岁就开始绣,绣到十八岁才绣完。沈夫人说,嫁衣要自己娘绣,外面的绣娘再好,也绣不出娘的祝福。
沈景舟看着那个红彤彤的人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想起了自己的娘。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独自住在扇骨巷破屋子里的娘。他娘今天来不了,不是因为路远,是因为沈家没有请她。入赘的女婿,跟娘家断了关系,娘家人不能来参加婚礼,这是规矩。
沈景舟违背了这条规矩。他偷偷托人给他娘捎了二两银子和一块红布,让她今天在家门口挂上红布,喝一杯酒,就算参加了他的婚礼。他不知道他娘照做了没有,也不知道他娘会不会怪他不孝。
他只知道,在他跪下磕头拜天地的那一刻,他心里喊的不是“天地”,是“娘”。
拜堂在沈家扇庄的正厅里举行。
正厅中央挂着一幅寿星图,图前面摆着两张太师椅,沈明远和沈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沈明远今天也穿了新衣裳,一件藏青色的贡缎长袍,领口缀着一块白玉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沈夫人穿的是藕荷色的褂子,头上戴了一支赤金嵌宝的簪子,是她当年出嫁时娘家陪送的,压了三十年箱底,今天终于又拿出来了。
“一拜天地”
沈景舟和沈菱转过身,对着大门外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转过身,对着沈明远和沈夫人鞠了一躬。沈景舟弯下腰的时候,看见沈明远的脚在地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忍着什么。
“夫妻对拜”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沈景舟能看见沈菱盖头下面露出的那一点点下巴,白白的,尖尖的,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粒黑芝麻。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沈菱下巴上有痣,今天看见了,觉得那颗痣长得真好看。
他们互相鞠了一躬。弯腰的时候,两个人的红绸带缠在了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喜娘笑着跑过来解,解了半天才解开,围观的人都笑了。
“送入洞房”
沈景舟牵着红绸带,把沈菱领进了后院的新房。
新房是沈菱原来的闺房,重新粉刷了一遍,换了新窗帘、新被褥、新帐子。帐子是粉红色的苏绣帐,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水波荡漾间,鸳鸯的眼睛似乎会动,跟沈夫人以前绣的那对鸳鸯一模一样。
沈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盖头还没有揭。
沈景舟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杆秤,揭盖头要用秤,寓意“称心如意”。他握着秤杆的手在发抖,秤杆上的铜星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深吸一口气,用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
盖头底下,沈菱的脸像一朵刚开放的花。
不是那种妖艳的、张扬的花,是一种安静的、内敛的、需要在近处才能看清细节的花。她的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嘴唇润润的,脸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烛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晕。
沈景舟看着她,看呆了。
沈菱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看够了没有?”
“没看够。”沈景舟说。
沈菱的脸更红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景舟。他的脸被蟒袍的大红色衬得发黑,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紧张。他这个人,削骨的时候手都不抖,揭个盖头却抖成这样。
沈菱忽然笑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景舟的手。她的手不凉了,很暖,暖得像冬天里的手炉。
“别抖了。”她说,“以后天天看,有的是时间。”
沈景舟把她的手握紧了。
新房的窗外,月光很好。天井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插在泥土里的扇骨。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整个苏州城都睡了。
但沈家扇庄的新房里,灯还亮着。
沈明远没有睡。
他坐在工坊的长案前,手里拿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扇骨,对着油灯慢慢地削。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竹屑落下来,落在他灰布长衫的袖口上,落在案面上,落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心不稳。
女儿嫁人了。虽然是招赘,女婿就住在家里,跟没嫁差不多。但他知道,不一样的。从今天起,菱儿是别人的妻子了,她的心里不再只有爹和娘,还有那个姓沈的小子。
他不是吃醋。他是怕。
他怕沈景舟负了菱儿。他怕沈景舟的手艺学成之后就远走高飞,把沈家扇庄扔下不管。他怕沈景舟太有出息了,沈家这个小庙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他想起翁同龢的那块玉佩。沈景舟没有去北京,但他把玉佩留下了。留下玉佩是什么意思?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还是单纯地舍不得那块玉?
沈明远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把手艺全部教给沈景舟。教完了,沈景舟是走是留,就看他的良心了。
沈夫人也没有睡。
她坐在绣房里,没有绣花,只是坐着。手里拿着那把从翁同龢那里收回来的、婆婆绣的《寒江独钓图》,翻来覆去地看。
绣面上的老翁还在钓鱼,钓了三十年,还没钓上来。江水还在流,流了三十年,还没流尽。时间在这把扇子上好像是静止的,可拿扇子的人已经老了。
沈夫人把扇子贴在脸上,冰凉的绢面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有一点点潮湿,像是眼泪,又像是露水。
她想起婆婆临终前对她说的话:“绣花的手,不能停。停了,人就死了。”
她的手没有停。三十年了,她绣了上千把扇子,每一把都用了十二分的心。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想停下来,哪怕只停一个晚上。
她把扇子放在绣架上,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远处新房里传来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出是两个人在说话,一个人的声音低,一个人的声音高,低的沉稳,高的清脆,像两根不同的竹料在风里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老天爷,保佑这两个孩子。”
沈景舟和沈菱的新婚之夜,没有说很多话。
他们并肩坐在床沿上,手握着手的,谁也没有松开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们的脸上,照在那床绣着鸳鸯戏水的被子上,照在帐子上的鸳鸯眼睛上,那些眼睛在月光中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眨。
“景舟。”沈菱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一直留在沈家吗?”
沈景舟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是银白色的,像一个瓷做的人,美得不真实。
“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他说。
沈菱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不是我爹想问的。”
“我知道。”沈景舟说,“你爹想问的是,我会不会把沈家的手艺学完就跑。你娘想问的是,我会不会对你好一辈子。你想问的是,我到底是为了手艺才入赘,还是为了你。”
沈菱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沈景舟手心里轻轻攥了一下。
“两样都是。”沈景舟说,“我来沈家,是因为手艺。我留在沈家,是因为你。手艺和沈家,我分不开。你和沈家,我也分不开。你让我只选一样,我选不出来。”
沈菱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很轻,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那就不要选。”她说。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着,从天井的东边走到西边,从老槐树的枝头走到古井的井栏上。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四更了,四更过了是五更,五更过了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沈景舟醒来,看见沈菱还枕着他的肩膀睡着,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没有动,怕吵醒她。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帐顶上绣着的鸳鸯戏水,看着那些鸳鸯的眼睛在晨光中慢慢地、慢慢地亮起来,像一盏一盏被点燃的灯。
他想,这就是成家的感觉吧。
不是惊天动地的,不是轰轰烈烈的,就是一个人睡在你旁边,呼吸均匀,睫毛微颤,而你愿意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她醒来。
天井里传来扫地的声音。钱管事已经起来了,拿着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落叶。冬天的落叶不多,但他扫得很认真,每一片叶子都要扫到,像是跟那些叶子有仇似的。
沈景舟忽然想起第一次站在沈家扇庄门口的那个雨天。他浑身湿透了,站在屋檐下,像一棵被风吹弯的竹子。那时候他十四岁,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敢想。他只知道自己会削竹子,削得比别的人好一点点。
他不知道那“一点点”,会把他带到今天这个地方。
人生真是奇怪。
你以为你在选路,其实是路在选你。你以为你走进了一扇门,其实是门把你吸了进去。等你回过神来,你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了,你变成了这扇门的一部分,变成了这栋房子的一部分,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一部分。
沈菱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她看见沈景舟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是刚睡醒的人才有的笑,迷迷糊糊的,甜丝丝的,像刚出锅的糖藕,还在冒着热气。
“看够了没有?”她又问了昨天的问题。
“没看够。”他又给出了昨天的回答。
这一次,沈菱没有脸红,她伸出手,戳了一下沈景舟的额头。
“这辈子都看不够。”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晚饭想吃点什么”。但沈景舟听得出来,这句话不是平常的话。
这句话是一把锁。锁住了他的脚,让他不会离开沈家;锁住了他的手,让他不会放下削骨刀;锁住了他的心,让他不会爱上另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把锁是金的还是铁的,是福还是祸。
他只知道,他愿意被锁住。
天井里的太阳升起来了,冬天的太阳不大,暖洋洋的,照在工坊的屋顶上,照在绣房的窗户上,照在新房的门槛上。沈夫人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羹走过来,在门口停了一下,咳嗽了一声,然后推门进去。
“起来了?喝碗甜汤。”
她把碗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并排坐在床沿上的两个人,嘴角弯了一下,又忍住了。
“中午你爹说要在正厅摆酒,请几房亲戚来认认亲。景舟,你到时候要敬酒的,别喝多了。”
“知道了,师娘。”
沈夫人往外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沈景舟,欲言又止。
“师娘还有事?”
沈夫人摇了摇头,走了。
她本来想说一句“以后改口叫娘吧”,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入赘的女婿改口叫娘,不是一句称呼的事,是一份承诺——承诺这辈子都是沈家的人,生是沈家的人,死是沈家的鬼。
沈景舟还没有给出这份承诺。
她愿意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