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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百福



婚后第三年,沈景舟二十一岁。


三年里,他像一块被扔进海里的海绵,拼命地吸水。沈明远的七十二道工序,他全部学完了,而且不是那种“会了就行”的学完,是每一道工序都学到了沈明远嘴里的“还行”,在沈家,“还行”就是最高评价,相当于别人家的“绝世好活”。


沈菱说他是“疯子”。别人学手艺,一天练两个时辰就喊累了,他一练就是六个时辰,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沈夫人心疼他,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吃的,今天桂花糕明天酒酿圆子后天赤豆糖粥,硬是把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少年喂成了一个肩宽背挺的青年。


但沈景舟最得意的不是手艺学成了,是沈菱怀孕了。


光绪十八年秋天,沈菱有了身孕。沈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沈明远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沈景舟好几次看见他一个人站在天井里,对着那口古井发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沈菱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开始摇摇摆摆的,像一只笨拙的企鹅。沈景舟每次看见她这样走,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沈家扇庄门口、浑身湿透的少年,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他会做父亲。


“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沈菱有一次问他。


“都行。”


“骗人。你们男人都想要儿子。”


沈景舟想了想,说:“我想要女儿。”


沈菱不信:“为什么?”


“儿子太闹。女儿像你,安静。”


沈菱的脸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孕妇特有的那种潮红,红得不太均匀,一块一块的,像被晒伤的苹果。沈景舟觉得她这副样子比任何扇面上的美人都好看,但他不敢说,说出来沈菱一定会骂他油嘴滑舌。


光绪十八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沈菱生了一个女儿。


生产过程很顺利,从发作到落地,不到两个时辰。稳婆说,这姑娘是个急性子,跟她娘一样。沈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但眼睛亮得惊人。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又看,然后抬起头,对沈景舟说了一句:“像你。”


沈景舟凑过去看。那个小东西红通通的,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哪里像自己。但沈菱说像,那就像吧。


沈明远给孙女取名叫“念慈”。念念不忘的念,慈乌反哺的慈。他说,取这个名字,是希望这孩子将来不忘本,记得自己是沈家的人,记得祖辈传下来的手艺。


沈念慈满月那天,沈家扇庄出了一件大事。


苏州知府周子衡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说,慈禧太后明年要过六十大寿,各地都要进贡贺礼,苏州府决定进贡一把扇子,点名要沈家做。


具体要求是,扇骨要用最好的湘妃竹,扇面要绣“百福图”,一百个不同的“福”字,不能用重复的写法。扇子的大小形制不限,但必须是沈家最好的手艺,不能有任何瑕疵。


沈明远看完信,沉默了很长时间。


“百福图”不难。苏绣中绣字的技艺很成熟,一百个不同的“福”字,虽然繁琐,但花时间总能做出来。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另一件事,这把扇子是送给慈禧太后的。


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同治皇帝的母后,光绪皇帝的姨母兼养母,大清帝国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这个女人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飞黄腾达,也可以一句话让一个人家破人亡。


沈家的扇子从来没有进过宫。


“天下第一扇”是乾隆皇帝题的,但那已经是快两百年前的事了。两百年来,沈家的扇子只在民间流传,最多进过苏州知府的衙门,连京城都没去过。现在突然要进贡给太后,这份荣耀太大了,大到沈明远觉得自己接不住。


“爹,我们接不接?”沈景舟问。


婚后他改了口,叫沈明远“爹”,叫沈夫人“娘”。刚开始叫的时候舌头打结,叫了三个月才顺过来。


沈明远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沈景舟。


“你觉得呢?”


沈景舟接过信,看了一遍,折好,放回桌上。


“接。”他说。


“为什么?”


“不接就是抗命。知府大人点了名要做,沈家不做,就是不给知府大人面子。不给知府大人面子,沈家在苏州就不好过了。”


沈明远点了点头。他没有说出来的那个原因,沈景舟也想到了,如果这把扇子做得好,太后喜欢了,沈家就不再是苏州的一个小扇庄,而是“贡扇沈家”,这个名头够沈家吃三代人。


风险和收益都很大。


沈明远最终决定,接。


做太后寿诞的贺扇,跟做普通扇子完全是两回事。


从选料开始,每一步都战战兢兢。湘妃竹的竹料,沈明远亲自去库房挑的,挑了整整一天,把库房里存放了二十年的老竹料全部翻了一遍,最后选中了一根产自湖南九嶷山的湘妃竹。这根竹子上的斑纹又大又圆,颜色鲜红如血,分布疏密有致,在光线下看,像一幅天然的梅花图。


沈夫人负责“百福图”的设计。一百个不同的“福”字,不能重复,还要在扇面上排布得错落有致、疏密得当,这比绣一幅山水画难多了。她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字帖和碑拓,从甲骨文、金文、篆书、隶书、楷书、行书、草书中找出一百种不同的“福”字写法,每一种都要重新设计绣样。


沈菱刚出月子,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她不肯闲着。她坐在沈夫人旁边,帮她描绣样,把每一个“福”字的笔画拆解成针法图,哪里用齐针,哪里用套针,哪里用滚针,哪里用擞和针,一针一针地标注清楚。


沈景舟负责扇骨和合扇。他把那根湘妃竹削成了十六根扇骨,每一根都薄厚均匀、宽窄一致,扇头的形状他反复斟酌了好几天,最终放弃了翁同龢建议的“鱼尾头”,改用了“古方头”,方方正正,四角磨圆,既庄重又不失温润。


他想,给太后做的扇子,不能太柔美,太后不是普通的女人;也不能太刚硬,太后毕竟是女人。方中带圆,刚柔并济,是最稳妥的选择。


一家四口人,沈明远、沈夫人、沈菱、沈景舟,全部扑在了这把扇子上。工坊和绣房的灯从早亮到晚,从晚亮到早,有时候沈景舟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绣房的窗户还亮着灯,就知道沈夫人或者沈菱还在绣。


沈念慈被奶娘抱着,睡在新房的摇篮里。她才一个多月大,什么都不懂,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哭,哭了就有人来哄她。她不知道她的祖母和母亲正在为她绣一把可能会改变沈家命运的扇子。


光绪十九年三月,“百福扇”终于完成了。


从选料到完工,整整三个月。一百一十二天,两千六百八十八个时辰,四个人,一把扇子。


当沈景舟把最后一把扇钉钉进去,合上扇子的那一刻,工坊里安静极了。


沈明远伸出手,沈景舟把扇子递给他。


沈明远没有打开看。他把扇子贴在耳朵边,轻轻地弹了一下。


“叮……”


声音清越悠长,像寺庙里的钟声,在安静的工坊里回荡了很久。


沈明远把扇子放在案上,说了一句:“行了。”


沈夫人把那把扇子拿起来,打开。一百个“福”字在扇面上错落排开,每一个字的绣法都不一样,有的用金线,有的用银线,有的用丝线;有的用齐针,有的用套针,有的用滚针;有的圆润,有的方正,有的飘逸。但所有的字都和谐地融在一起,像一百个不同性格的人站在一起,谁也不抢谁的风头,谁也不压谁的韵。


沈菱站在母亲身后,看着扇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福”字,忽然红了眼眶。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教她绣第一个“福”字时的情景。那时候她才六岁,手小得握不住绣花针,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她。那个“福”字绣得歪歪扭扭的,难看极了,但母亲没有拆掉,而是把它裱起来,挂在了绣房的墙上。


那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现在还挂在绣房的墙上,颜色已经发黄了,针脚也松了,但沈夫人一直没舍得拆。


沈景舟站在工坊门口,看着三个女人,他的妻子、他的岳母、他的女儿被笼罩在同一片灯光下,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珍贵。珍贵到他想用刀刻在骨头上,永远不忘。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也许是因为他隐隐地预感到,这把扇子将会改变一些东西,把沈家推向一个他们够不着的高度,也会把一些原本紧紧连在一起的东西撕裂。


但他不知道具体会撕裂什么。


他不愿意去想。


光绪十九年四月,苏州知府周子衡亲自带着“百福扇”进京贺寿。


消息传回苏州,说慈禧太后看了那把扇子之后,说了一句话:“苏州的扇子,果然天下第一。”


这句话被周子衡添油加醋地传回来,变成了:“太后说了,沈家的扇子,是天下第一中的第一。”


沈家扇庄的门槛,从那天起被踏破了。


来订扇子的人排到了观前街的另一头。有苏州本地的富商,有从上海来的洋行买办,有从京城来的王公贵族的管事,甚至还有几个外国人,一个法国人,一个英国人,一个日本人。他们操着各种口音的官话、洋泾浜英语、生硬的日语,挤在沈家扇庄的前堂里,喊着要订扇子,多少钱都行。


沈明远慌了。


他做了一辈子扇子,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沈家扇庄的生意一向不温不火,够吃够喝,略有盈余,从来没想过要发大财。现在财神爷自己找上门来了,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


“景舟,你怎么看?”他把沈景舟叫到书房里,关上门问。


沈景舟这几天也被这些人搞得头昏脑涨。他从来没有应付过这么多客人,嘴巴都说干了,嗓子都哑了。


“爹,我们不能全接。”沈景舟说,“沈家就这几双手,一天最多做两把扇子。接多了做不出来,做出来的质量也不行,砸了沈家的招牌。”


沈明远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不接的话,得罪人。”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沈夫人端了两碗茶进来,放在桌上,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插话,又出去了。


沈景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说了一句让沈明远意外的话:“爹,我们涨价。”


沈明远看着他。


“现在的价格翻三倍。愿意买的就来,不愿意买的就不来。人少了,我们做起来也从容。”


沈明远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这脑子,不做生意可惜了。”


“我是做扇子的,不是做生意的。”沈景舟说,“涨价不是为了多赚钱,是为了挡人。人太多了,糟蹋手艺。”


沈明远同意了。


价格翻三倍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果然少了一大半。但还是有很多人愿意买——那些真正有钱的人,不在乎价格翻三倍还是五倍,他们在乎的是“太后都说好”的扇子。


沈家扇庄的生意,从此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订单排到了三年以后。每一把扇子的价格都高得离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的饭。沈家的日子一下子好过了起来,沈夫人给丫鬟婆子涨了工钱,钱管事走路都带风了,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被重新刷了一遍漆。


沈明远却比以前更沉默了。


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工坊里,手里拿着那把“百福扇”的样品——不是进贡的那把,那把已经留在宫里了,这是他们后来重新做的一把,一模一样的,翻来覆去地看。


沈景舟有一次问他:“爹,你在看什么?”


沈明远说:“我在想,太后说她喜欢沈家的扇子,她是真的喜欢扇子,还是因为这是她的寿礼,所以她只能说好?”


沈景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有,”沈明远把扇子合上,放在案上,“太后说沈家的扇子是天下第一,这句话是夸沈家,还是害沈家?”


沈景舟心里一震。


他明白了沈明远的担忧。


名声太大了,不是好事。太后的一句话,可以让沈家飞黄腾达,也可以让沈家成为众矢之的。同行会嫉妒,官员会眼红,甚至宫里的人也会惦记——今天太后要一把扇子,明天皇上要一把扇子,后天哪个贵妃又要一把扇子,沈家做还是不做?做不过来怎么办?做出来的不满意怎么办?


名声是一把双刃剑。你握住了剑柄,它就是武器。你握住了剑刃,它就把你的手割得血肉模糊。


沈景舟当晚把沈明远的担忧说给沈菱听。


沈菱正在绣一幅牡丹图,听了之后停下手里的针,想了想,说了一句:“我爹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担心。担心手艺传不下去,担心扇庄开不下去,担心女儿嫁不出去,担心孙女养不大。现在太后夸了沈家,他又担心名声太大。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担心?”


“人活着就要担心。”沈景舟说,“不担心的人,不是死了,就是没心没肺。”


沈菱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沈菱把绣花针插回针插上,伸了个懒腰,说了一句让沈景舟失眠一整夜的话。


“景舟,我想再生一个。”


沈景舟手里的茶杯差点掉了。


“念慈才三个月”


“三个月怎么了?我又不是不能生。”沈菱理直气壮地说,“我爹没有儿子,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我想给他生个孙子。”


沈景舟沉默了。他知道沈菱说的是实话。沈明远虽然从来没有当面说过,但他知道师父一直想要个孙子,一个能姓沈的孙子。入赘的女婿生的孩子都姓沈,不管是男是女。但儿子和女儿,在沈明远那一代人眼里,还是不一样的。


“万一又是女儿呢?”沈景舟问。


沈菱瞪了他一眼:“女儿就女儿,我又不嫌弃。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沈景舟被她怼得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


不是因为他不担心,是因为沈菱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睫毛微颤,他看着她,觉得有她在,什么都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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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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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