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6章 归去

民国三十五年,1946年春天,沈景舟带着顾兰音和沈念筠回到了苏州。


他们走的时候是四个人,回来的时候是三个人。沈明远和沈夫人没有等到他们回来。沈明远在1944年冬天走了,脑溢血,倒在工坊的长案上,手里还握着一把削了一半的扇骨。沈夫人比他多活了三个月,跟着他走了,走的时候手里握着那把绣花剪刀,剪刀的刀刃上还缠着一根红线,是沈菱小时候扎头发用的。


沈景舟在阊门外站了很久,看着苏州城的城门。城门还在,石狮子还在,城墙还在,一切都在,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灰色的墙,灰色的瓦,灰色的天,灰色的水,整个苏州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颜色还在,但魂不在了。


他走进城门,沿着观前街走。街两旁的店铺开了大半,有卖布的,卖米的,卖茶的,卖药的,卖杂货的,但沈家扇庄的门还是关着的。门口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门板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像一张老人的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每一道都藏着故事。


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还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楣上,金字的漆已经掉光了,只剩下木头上深深的刻痕,像骨头上的纹路。


沈景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很久。念筠站在他身后,不敢说话。顾兰音站在念筠身后,也不敢说话。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人停下来。苏州城刚经历了一场浩劫,每个人都在舔自己的伤口,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别人。


钱管事从巷口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头发全白了,腰弯得像一张弓。他跑到沈景舟面前,站住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来,流过他满是皱纹的脸,流进他花白的胡子里。


“少爷,你可回来了。”


沈景舟看着钱管事,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钱管事是他刚到沈家时第一个赶他走的人。十四岁的雨天,钱管事站在门房里探出头来,像赶苍蝇似的摆摆手,嘴里嘟囔着“去去去”。三十三年过去了,赶他走的人还在,被他赶的人回来了。


“钱叔,我爹他……”沈景舟的声音哽住了,没有说下去。


钱管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老爷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扇骨。老夫人走的时候,手里握着剪刀。我把他们葬在东山,跟小姐葬在一起。”


沈景舟的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他跪在沈家扇庄门口的石阶上,跪在那块歪歪斜斜的“天下第一扇”匾额下面,像三十三年前他跪在沈明远面前一样。三十三年前他跪着求艺,三十三年后他跪着还乡。同一个人,同一块地,同一种姿势,但骨头不一样了。三十三年前的骨头是软的,现在的骨头是硬的,硬到膝盖磕在石阶上不觉得疼,硬到眼泪流干了还能活下去。


钱管事把他扶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门上的锁。


门开了,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人开过。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混着灰尘的味道,老鼠屎的味道,时光腐烂的味道。前堂里的柜台还在,但柜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墙上的扇面还在,但绢面发黄了,有的还被虫蛀了,一个个小洞像眼睛一样看着进来的每一个人。


沈景舟穿过前堂,穿过天井,走到工坊门口。工坊的门没锁,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长案还在,削骨刀还在,烙铁还在,锼弓还在,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像时间在这里停住了。长案上放着一根削了一半的扇骨,竹料已经发霉了,长了绿色的斑点,刀刃还嵌在竹料里,没有拔出来。


他走过去,把那根扇骨从刀下取出来,放在手心里。这是他见过沈明远削的最后一根扇骨,削了一大半,还剩一小半没削完。沈明远削了一辈子骨头,最后还是没有削完。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刀,眼睛还看着竹料,嘴巴还念叨着什么。没有人听见他念叨了什么,也许是一句经文,也许是一个名字,也许只是扇骨在刀刃下发出的沙沙声。


他把那根扇骨放在怀里,跟沈菱的绣花剪刀放在一起。


顾兰音站在工坊门口,看着沈景舟的背影。他没有哭,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没有哭。她认识他快二十年了,只看他哭过三次。第一次是沈菱走的那天晚上,第二次是念慈出嫁那天,第三次是今天。他哭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哭是放声大哭,他哭是无声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不擦,不掉完不停。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说任何话。她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撑着他。


念筠走到天井里,站在老槐树下。老槐树还在,但老了,树干上裂了好几道缝,树枝秃了大半,只有几根枝丫上还挂着几片叶子,黄黄的,皱皱的,像是快要落了,又像是怎么都不会落。


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青砖还是那些青砖,缝里的青苔还是那些青苔。她想起小时候蹲在这里画圈圈,用父亲给她削的小竹棍画,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小的,圆的扁的,有的圈圈套着另一个圈圈,有的圈圈被一根线串在一起,像一串糖葫芦。她画的那些圈圈早就不在了,被雨水冲走了,被人踩没了,被时间抹去了。但她知道它们还在,在她的记忆里,在她的骨头里,在她绣的每一朵梅花里。


沈景舟在苏州住了下来。


他把沈家扇庄重新收拾了一遍。换了门板,刷了油漆,擦了柜台,掸了灰尘。他把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取下来,用湿布擦干净,重新描了金粉。金粉是顾兰音去观前街上的颜料铺子买的,不贵,但够用。她蹲在梯子下面,仰着头看沈景舟描金,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些白发像一根根银线,在黑色的匾额上闪闪发光。


匾额重新挂上去的那天,沈景舟在门口放了一挂鞭炮。鞭炮不长,只有一百响,噼里啪啦的,响了几声就没了。街上的人听到鞭炮声,有人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看见沈家扇庄的门开了,看见那块重新描金的匾额,看见匾额下面站着的沈景舟,有人认出了他,叫了一声:“沈老板回来了!”


这一个叫,十个跟着叫,百个跟着叫。不一会儿,沈家扇庄门口围了一大群人,有老街坊,有老主顾,有听说过沈家扇庄但从来没来过的人。他们挤在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看,七嘴八舌地问:“沈老板,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扇子?”“沈老板,你太太呢?”“沈老板,你女儿都这么大了?”


沈景舟站在门口,看着这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人他认识的不多,但他们认识他,认识沈家扇庄,认识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沈家扇庄在苏州人的心里,不是一块匾,不是几把扇子,是一口气。只要沈家扇庄还在开门,苏州人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他从柜台上拿了一把扇子,打开,对着人群摇了摇。


“明天开始,沈家扇庄重新开张。老规矩,不赶工,不压价,不卖日本客。”


人群里有人叫了一声好,有人鼓起了掌,有人笑了,有人哭了。


沈景舟把扇子合上,走回店里。顾兰音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账本,笔停在半空中,看着他。


“景舟,你真的不接日本客?”


“不接。”


“日本人要是再找上门来呢?”


“来一个赶一个,来两个赶一双。”


顾兰音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沈景舟没有看见她写了什么,但他知道她写了什么。她写的是:“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初九,沈记扇庄重新开张,不接日本客。”


这是沈家扇庄的新规矩,也是沈家扇庄的老规矩。


民国三十六年冬天,沈景舟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是从南京寄来的,牛皮纸包的,用麻绳扎着,上面贴着一张邮票,盖着南京的邮戳。他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把扇子,一把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扇子。


扇骨是紫檀木的,雕刻着缠枝莲纹,每一刀都精雕细琢,花叶的脉络清晰可见。扇面是熟宣的,上面画着一幅山水,山峦叠嶂,江水如练,茅亭小桥渔舟点缀其间,笔意简远,气韵苍茫。画的左侧题了一行字:“赠沈景舟先生,岁次丁亥冬月,金陵张氏。”落款处盖了一方印章,印文是“大千居士”。


沈景舟的手开始发抖。张大千,当世最著名的画家,没有之一。这个人给他寄了一把扇子,一把他自己画的扇子。为什么?他不认识张大千,张大千也不认识他。一个在南京画画,一个在苏州做扇子,八竿子打不着。


他把扇子翻过来,在扇骨的侧面看到了一行小字,字迹很小,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行字写的是:“沈先生,我在重庆见过你。你站在朝天门码头,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扇面上绣着一枝梅花。梅花绣得不好,但你摇扇子的样子很好看。我画了这把扇子送你,算是还你的人情。你在重庆的那八年,让我知道什么叫活着。张大千。”


沈景舟捧着那把扇子,站在工坊里,站了很久。他想起在重庆的日子,想起那些漫漫长夜,想起那些卖不出去的扇子,想起那把叫“活着”的歪歪扭扭的梅花扇。他没有想到,在那座山城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在乱世中削骨,拉花,烫钉,合扇,看着他一天一天地熬,一天一天地活。


那个人是张大千。当世最著名的画家,没有之一。


沈景舟把那把扇子锁进红木匣子里,跟远香扇放在一起。他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是他和张大千之间的秘密,是重庆那些年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


民国三十八年,1949年,春天。沈景舟五十四岁。


这一年,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事。他把沈家扇庄的股份分成了三份。一份给沈念慈,一份给沈念筠,一份留给沈家扇庄的公账。他自己一分不留。


顾兰音问他:“你这是在分家产?”


“不是家产,是手艺。念慈在香港,念筠在苏州,沈家的手艺在南在北都要有人传。”


“那你呢?你靠什么活?”


“我做扇子。做一把卖一把,卖一把吃一把。饿不死。”


顾兰音没有再问。她嫁给他快三十年了,知道他做出的决定谁也改变不了。她只是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记账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民国三十八年二月,沈记扇庄股份分三份,沈景舟不取分文。”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锁好。


她看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抽屉里放着沈家的账本,翁同龢的字,张大千的扇子,沈菱的绣花剪刀,还有念筠小时候在地上画圈圈的那根小竹棍。这些东西放在一起,像一堆杂物,乱糟糟的,什么都有。但她知道,这不是杂物,这是沈家三代人的命。


她把钥匙收好,贴身放着。

点赞,你将永远成为我的偏爱
作者头像
杜暮周
正在对你说...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扇骨记

封面

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