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六年春天,公私合营的浪潮拍到了苏州城。
王厂长是山东人,打过鬼子,扛过枪。他说话嗓门大,每句话后面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头。
他带着两个干事走进沈家扇庄的前堂,四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沈景舟身上。
“沈老板,公私合营是大势所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沈景舟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那把收展如意扇,慢慢地摇。
他没有看王厂长。他的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阴沉沉的天,灰蒙蒙的云。没有太阳,没有风。
跟沈明远走的那天一模一样。
“王厂长,沈家扇庄两百年了。一直是沈家的。”
“两百年也不行。现在不是大清国了。现在是新中国。新中国的规矩,手工业要合营,大家一起干。”
沈景舟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
他转过脸来,看着王厂长的眼睛。
王厂长的眼睛很大,很亮,很直,不会拐弯。这种眼睛沈景舟见过。北伐军脸上见过,重庆的难民脸上见过,那些扭秧歌打腰鼓的脸上也见过。这种眼睛说明这个人相信他做的事情是对的。
沈景舟不怕坏人。坏人你可以躲,可以打,可以跟他讲条件。
但他怕这种人。这种人相信自己是好人。好人不觉得自己会错。好人不会让步,因为让步就是向坏人低头。
“王厂长,合营可以。但沈家的手艺不能变。”
王厂长一拍大腿,笑了,笑得很大声。
“不变不变。手艺怎么能变呢?变了就不是手艺了嘛。”
他笑完站起来,握着沈景舟的手使劲摇了摇,摇得沈景舟整个身子都在晃。
“沈老板,你放心。到了扇厂你还是总技师,扇子还是你说了算。”
沈景舟没有笑。他知道王厂长说的是真心话。但他也知道,真心话不一定能兑现。
说了算的不是王厂长,是文件。文件不会笑,不会握手,不会喊冲锋。但文件说了算。
一九五六年春天,沈家扇庄正式并入苏州扇厂。
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被取下来了。换上了一块新的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苏州扇厂第三车间”。
沈景舟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牌子,站了很久。
顾兰音把那块匾额抬到了后院,靠在工坊的墙上。她用湿布把上面的灰擦干净,找了一块旧布盖在上面。怕被雨淋了,怕被虫蛀了。
她不知道这块匾额以后还有没有机会重新挂上去。但她舍不得扔。这是沈家两百年的脸面。
沈景舟到了扇厂之后,发现事情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扇厂不是作坊,是工厂。工厂讲究的是产量,不是质量。工人不是学徒,是职工。职工拿的是计件工资。做一把扇子多少钱,做十把多少钱,做一百把多少钱。
没有人愿意慢工出细活。因为慢工出细活赚不到钱。大家都抢着做快。做快才能多做,多做才能多拿。
沈景舟看着那些工人做扇子,觉得心疼。
劈料劈得歪歪斜斜,削骨削得厚薄不均,糊面糊得皱皱巴巴,合扇合得松松垮垮。一把扇子做出来,打开的时候扇面不平,合上的时候扇骨不齐。摇起来声音也不对。不是清脆的叮咚声,是沉闷的扑扑声,像拍棉被。
他忍不住了。走到一个正在削骨的工人面前,拿起他手里的竹料。
“你看看,这个地方削多了,那个地方削少了。削骨要顺着竹子的纹理走,不能跟竹子较劲。”
工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认识他。
“你是谁啊?”
旁边一个老工人赶紧拉住那个工人,小声说这是沈景舟,沈家的。
工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敬意,只有好奇。像在看一件从旧货摊上淘来的老东西。
沈景舟把手里的竹料放下,转身走了。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拿起一根竹料,开始削。他削得很慢。一刀,又一刀,又一刀。
竹屑落下来,薄薄的,透透的。像蝉翼,像雪花,像他年轻时在沈家扇庄削了一辈子的那些竹屑。
他的工位在车间的角落里,靠窗。
窗户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灰色的砖墙。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夏天绿油油的,冬天光秃秃的。
他每天坐在这里,削骨,拉花,烫钉,合扇。做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他做扇子是为了自己。现在做扇子是为了完成任务。以前他做扇子的时候心里是静的。现在做扇子的时候心里是空的。
顾兰音也在扇厂上班,在绣花车间。
她的绣工不算好,但她手快。又快又稳,一天能绣五六把扇面,是全车间产量最高的。车间主任经常拿她当典型,在大会上表扬。
“你们看看人家顾大姐。一天绣六把,你们一天绣两三把。还好意思吗?”
顾兰音听到这种表扬,从来不会笑,也不会不笑。她低着头继续绣。
她知道她绣得快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她不敢停下来。一停下来,她就会想起沈家扇庄的天井,老槐树,古井,绣房。还有那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握着削了一半扇骨的老人。
沈念筠也在扇厂,在技术科。
她从苏州刺绣研究所调过来的,专门负责新产品的研发。王厂长对她寄予厚望。
“你是沈家的后人,又是科班出身。要带头搞技术革新,突破传统工艺的束缚,创造社会主义的新扇子。”
沈念筠第一次听到“突破传统工艺的束缚”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她不知道传统工艺束缚了什么。也不知道社会主义的新扇子长什么样。
她只知道父亲教她的那些道理。选料要选最好的,削骨要顺着纹理,合扇要严丝合缝。这些道理是沈家十几代人用骨头磨出来的。不是谁说束缚就能束缚的。
但她不敢说。
她丈夫吴觉民就是因为在研究所说了一句“苏绣不能只绣样板,要绣生活”被打成了右派。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去了。她带着三个月的女儿,住在扇厂的宿舍里。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孩子托给邻居照看,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把孩子哄睡了,再坐到灯下绣花。她绣的不是扇面,是生活。她不敢让别人看见。把绣架藏在床底下,用一块黑布蒙着。
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拿出来,一针一针地绣。绣的是梅花。沈家的梅花。沈菱的梅花,沈夫人的梅花,永远不会过时的梅花。
沈景舟退休后,沈念筠在扇厂的日子更难了。
她是沈家的后人,又是技术科的骨干,所有人都盯着她。她不敢做错任何事,不敢说错任何话,甚至连表情都不敢出错。
她每天早早地到厂里,最后一个离开。她设计了很多新产品。有“大跃进扇”,有“人民公社扇”,有“社会主义扇”。每一把都符合时代的要求,每一把都有高炉、麦穗、卫星。
但她回到家里,把门关上。从床底下拉出那个蒙着黑布的绣架,揭开黑布。
绣的是梅花。沈家的梅花,永远不会过时的梅花。她绣得很慢,一针一针的。像她祖母教她的那样。不急不躁,不紧不慢。
她绣梅花的时候,心里是静的。扇厂的那些事,高炉,麦穗,卫星。都远了,淡了,没有了。只有梅花还在。一朵一朵的,在绢面上盛开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