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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破旧


一九六六年,夏天。


苏州城里到处贴满了大字报。红红绿绿的,像一面面旗帜,又像一张张催命符。沈家扇庄门口的墙上也被贴了几张。墨迹未干,顺着墙壁往下淌。像血,像泪,像湘妃竹上的斑纹。


沈景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撕。


他转身走进院子,关上了门。


顾兰音在厨房里做饭,听见关门的声音,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最近变得很沉默,不是不想说话,是不敢说话。扇厂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因为说错话被拉去批斗了。戴着高帽子,挂着木牌子,被押着在厂区里游了一圈。


她亲眼看见那个场面。回来后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沈念筠的日子更不好过。


她是沈家的后人,技术科的技术骨干。批斗会上被点了名。说她是“反动学术权威”,说她搞的“技术革新”是“沽名钓誉”,说她绣的梅花是“封建余孽”。


她站在台上,低着头。不敢看台下那些人的脸。


那些脸她大部分都认识,是她的同事。她每天跟他们一起吃饭,一起开会,一起喊口号。但现在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变了。变得陌生,变得凶狠,变得像看一个敌人。


沈晚棠那年八岁。


她站在台下,看着母亲被批斗。她不太懂那些人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母亲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她想跑上去拉住母亲的手,被旁边的人拦住了。


那个人是她的邻居,平时给她糖吃的陈阿姨。陈阿姨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把她拖出了人群。


“别上去。上去连你一起斗。”


沈晚棠在陈阿姨怀里挣扎着,哭喊着“妈妈”“妈妈”。但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那些口号声淹没了。


她听见人们在喊“打倒沈念筠”“砸烂她的绣花针”“烧掉她的梅花图”。


她不知道母亲做错了什么。她只知道母亲每天晚上在灯下绣梅花的时候,那些梅花很好看。好看到她觉得全世界最好看的东西就是母亲绣的梅花。


一九六七年,红卫兵来了。


他们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孩子。穿着绿军装,戴着红袖章,扎着武装带,手里拿着《毛主席语录》。喊着“破四旧”的口号,冲进了沈家扇庄。


领头的是一个圆脸的姑娘。扎着两根短辫,眼睛亮亮的,嘴唇厚厚的,一脸正气。


她站在天井里,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块“天下第一扇”的匾额上停了片刻。


“这些全是四旧,全要砸。”


沈景舟从工坊里走出来,站在老槐树下。他看着这群孩子,没有说话。


他见过很多种人,好人,坏人,聪明人,笨人,善良的人,狠毒的人。但他没有见过这种。


这种人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谈条件,不跟你论是非。他们觉得自己就是道理,就是条件,就是是非。


圆脸姑娘走到工坊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满墙的工具,满架的竹料,满案的扇子,皱了一下眉。


“这些东西,全搬出来,烧了。”


沈景舟挡在工坊门口。


“这不是四旧。这是手艺。”


“手艺也是四旧。旧社会的东西,全要砸。”


沈景舟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很直,不会拐弯。


这种眼睛他见过。王厂长有,北伐军有,那些扭秧歌打腰鼓的人也有。但王厂长的眼睛里还有一种东西,是人情,是温度,是打了半辈子仗之后对活着这件事的珍惜。


这个姑娘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燃烧着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狂热。


“你要烧,先烧我。”


圆脸姑娘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个老头子会说出这种话。


她看了看身后的人,那些人也在看她。她是领头的,她不能退。退了就是立场不坚定,立场不坚定就是革命不彻底,革命不彻底就是反革命。


“老头儿,你别找不痛快。”


沈景舟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工坊,从长案上拿起一把扇子,打开。


那是一把素扇,玉竹骨,素白面,不着一字,不染一尘。他摇了摇,扇出来的风不大,柔柔的,凉凉的,带着竹子和绢帛的味道。


“你们看看这把扇子。它有什么错?它招谁惹谁了?它只不过是一把扇子。”


圆脸姑娘被他说得噎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起来。


“扇子没错,错的是你。你是旧社会的艺人,你的思想是旧的,你做的扇子也是旧的。旧的东西,不管看起来多好,都是毒草,都要铲掉。”


她一挥手,身后的人涌进了工坊。


沈景舟被推到了一边。他老了,七十一岁了,骨头脆了,一推就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顾兰音从厨房里冲出来,扶住了他。她的手上还沾着面粉,白花花的,像雪。


那些人把工坊里的东西往外搬。竹料,扇骨,扇面,工具,成品,半成品,一样一样地搬出来,堆在天井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沈景舟看着那些东西被搬出来,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那些竹料是沈明远攒了一辈子的,那些扇骨是他一根一根削出来的,那些扇面是沈夫人和沈菱一针一针绣出来的。


每一根竹料都有一个故事,每一根扇骨都有一段记忆,每一幅扇面都有一滴眼泪。


圆脸姑娘从绣房里抱出一堆绣品,扔在那座小山上面。


沈景舟看见了那幅《寒梅图》,看见了沈菱的梅花。那些梅花还在开着,开在一九六七年的夏天里,开在那些绿军装红袖章的包围中。它们不会谢,不会落,不会变黄,不会枯萎。


但它们会被烧掉,烧成灰,被风吹散,什么都没有了。


“不要烧那幅梅花。”沈景舟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圆脸姑娘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那是我女儿绣的。她死了。”


圆脸姑娘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看那幅《寒梅图》,又看了看沈景舟。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很快,快到沈景舟几乎没看清。但那丝东西确实闪过了一下,像一道闪电,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又灭了。


“死了也不行。四旧就是四旧,活着的时候是四旧,死了也是四旧。”


她拿起了那幅《寒梅图》,扔进了火堆里。


火是早就点好的。那些人带来了汽油,泼在那座小山上面,点了一根火柴。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很高,很旺,很热,热得沈景舟的脸发烫。


他看着那幅《寒梅图》在火中卷曲,变黑,化成灰。沈菱的梅花,沈菱的血,沈菱的泪,沈菱的心,全在火里了。


他没有哭。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柱子,像一块石碑。


顾兰音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沾着面粉。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她满是皱纹的脸,流进她的嘴角。咸的,涩的。


火从下午烧到傍晚,烧了整整两个时辰。


火灭的时候,天井里只剩下一堆黑灰。灰里有竹料的痕迹,有绢帛的痕迹,有铁的工具被烧得变了形,扔在灰堆里,像一堆废铁。


圆脸姑娘带着人走了。走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沈景舟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转过身,走了。红袖章在夕阳下像一团火。


那天晚上,沈景舟一个人坐在天井里,坐在那堆黑灰旁边,坐了一整夜。


顾兰音给他端了饭来,他不吃。给他端了水来,他不喝。给他披了一件衣裳,他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堆灰。灰里还有一些火星,一明一暗的,像眼睛,像星星,像沈菱的绣花针在月光下闪过的光。


天亮的时候,他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古井边,低下头,往井里看。井水很深,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老了的脸,满脸皱纹,眼窝深陷,像一口枯井。


他转身走回工坊。工坊里空了,架子倒了,长案还在,但案上什么都没有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把削骨刀,被烧得变了形,刀刃卷了,刀柄焦了。但他还是捡起来了,握在手里。


他走到长案前,坐下来,把削骨刀放在案上。刀已经不能用了,但他不想扔。


这是他这辈子用得最顺手的一把刀,沈明远传给他的,沈明远的师父传给沈明远的。传了多少代,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用这把刀削了成千上万根扇骨,每一根都削得薄厚均匀,宽窄一致。


现在这把刀废了,像他一样。老了,没用了,该扔了。


他把刀放在案上,站起来,走出工坊。


顾兰音站在天井里,手里拿着一个红木匣子。沈景舟认出了那个匣子,是装远香扇的。沈明远最后一把扇子,周敦颐的《爱莲说》,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这个还在?”沈景舟的声音有些哑。


“藏在水缸里了。他们没找到。”


沈景舟接过匣子,打开。远香扇还在,莲花还在,字还在,那个钓鱼的老翁还在。一切都在,只是颜色有些变了,绢面有些发黄了,针脚有些松了。


但还在。还在就好。


他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


“兰音。”


“嗯。”


“我要把远香扇藏起来。”


“藏哪儿?”


沈景舟看了看天井,看了看古井,看了看老槐树。


“井里。”


顾兰音愣住了。“井里?”


“井里有水,水能隔火。火烧不到井里。”


顾兰音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些红卫兵还会来的,今天烧了工坊,明天就要烧房子,后天就要掘地三尺。不把沈家的东西烧光,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与其让他们烧掉,不如自己藏起来。藏在水里,火就烧不到了。


“好。”她说。


沈景舟用油纸把远香扇包了三层,又用桐油布包了一层,再用麻绳扎紧。他走到古井边,蹲下来,把包裹慢慢放进了井里。


包裹落进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水花溅起来,溅在他脸上,凉凉的,像沈菱的手。


他站起来,看着井口。井水晃了晃,又平了。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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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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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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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