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八年，沈念筠被下放到农村劳动改造。

她去的那个村子在太湖边上，叫扇骨巷。沈景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里的削骨刀掉在了地上。扇骨巷，他出生的地方。他十四岁离开那里，五十四年后再听到这个名字，是在女儿被下放的消息里。

扇骨巷很穷，穷得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沈念筠住在村里的一间土坯房里，跟一个老寡妇挤一张炕。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村里的妇女一起下地干活。插秧，割稻，挑粪，挖渠，什么都干。

她的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结茧，茧又磨破了，反反复复的，像她父亲年轻时的那些手。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她会绣花。绣花是四旧，四旧是要被批斗的。她把那些针法藏在自己心里，藏得很深，深到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忘了。

但她忘不了。每一次看见田埂上的野花，她都会在心里拆解那些花瓣的针法。这一朵用齐针，那一朵用套针，这一片叶子用滚针，那一根茎用接针。她的手在痒，她的心在痒，她全身都在痒。她想绣花，想得发疯。

但她不能。她把绣花针藏在了土坯墙的缝隙里，用泥巴糊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再用上它们，但她知道，那一天一定会来。因为沈家的梅花，不会永远藏在墙缝里。

沈景舟在苏州，每天都去古井边坐一会儿。他坐在井栏上，看着井里的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水中的脸越来越老了，皱纹越来越深了，头发越来越白了。他不怕老，他怕的是自己老到拿不动削骨刀的那一天，沈家的手艺还没有找到传人。

念筠会绣花，但不会做扇骨。念筠的女儿晚棠才九岁，还太小。他不知道沈家的手艺还能不能传下去。也许传不下去了，也许就在他这一代断了。

断在他手里，断在这个疯狂的时代里。但他不甘心。

他回到工坊里，从地上捡起一根没被烧掉的竹料，坐下来，开始削。没有刀，他用的是碎玻璃。碎玻璃是他从灰堆里翻出来的，是那把削骨刀被烧炸以后留下的碎片。

他把碎玻璃握在手里，玻璃割破了他的手，血滴在竹料上。他也不擦，就那么削。一刀，又一刀，又一刀。竹屑落下来，薄薄的，透透的，沾着他的血，一片一片的，像梅花的花瓣。

顾兰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用碎玻璃削骨，没有拦他。她知道他需要做这件事。不做，他会死。

一九七一年，沈念筠从农村回来了。

她在扇骨巷待了三年，三年里她没有绣过一朵梅花。但她学会了一样东西，她学会了种田。她知道什么时候插秧，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割稻，什么时候晒谷。她知道了土地的味道，知道了汗水的味道，知道了活着的味道。

她回到苏州的时候，沈晚棠已经十二岁了，长得跟她一样高了。母女俩在火车站见面，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回到沈家扇庄，沈景舟站在门口等她们。他老了，老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但他的手还是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他看着女儿，看着外孙女，嘴角动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就好。”

他转过身，走进工坊。工坊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长案，一把破椅子，一地的竹屑。他坐在椅子上，拿起一块竹料，开始削。现在他有刀了，不是碎玻璃，是一把新的削骨刀。他从旧货摊上买来的，不贵，但能用。

沈念筠走进工坊，站在他身后，看他削骨。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景舟意外的话。

“爹，我来学。”

沈景舟的手停了一下。“学什么？”

“学做扇骨。”

“你连削骨刀都握不稳。”

“你教我，我就稳了。”

沈景舟回过头，看着女儿。念筠的脸被农村的风吹得又黑又糙，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黑泥。但她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跟她娘沈菱一模一样。

他把削骨刀递给她。

念筠接过刀，握在手里。刀很重，比她想象的重得多。她的手在抖，但她没有放下。她深吸一口气，把竹料放在案上，左手按住，右手握刀，刀刃贴着竹青，沿着竹子的纹理，一刀一刀地削。

第一刀，刀偏了，削掉了一大块，整根竹料废了。她没有停，拿起第二根竹料，继续削。

第二刀，又偏了。第三刀，还是偏了。第四刀，第五刀，第六刀。

削了一整天，废了十几根竹料，没有一根能用的。她的手被刀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滴在竹料上，一滴一滴的，像梅花。

沈景舟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削。他没有说话，没有指导，没有纠正。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柱子，像一棵树，像一块石碑。

他不需要说话，因为念筠用的不是刀，是心。心到了，手就到了。手到了，刀就到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念筠削完了最后一根竹料。她把竹料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薄厚不均，宽窄不一，弧度不对，处处都是毛病。

但她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一朵花开在夜里。

“爹，我削出来了。”

沈景舟看着她手里的那根歪歪扭扭的扇骨，嘴角动了一下。

“明天继续。”

念筠点了点头。她把那根歪歪扭扭的扇骨放在案上，跟沈明远最后削的那根半成品放在一起。两根扇骨并排躺着，一根是大师未竟的绝笔，一根是新手蹩脚的习作。

两根看起来天差地别，但骨子里流着一样的血。沈家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