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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沉井



一九七二年的春天来得很迟。


正月里下了几场大雪,把苏州城盖得严严实实的。观前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有人走过,也是缩着脖子,把手笼在袖子里,急匆匆地赶路。


沈家扇庄的屋顶被雪压出了几个窟窿,顾兰音催了沈景舟好几次,要他上房修一修。沈景舟嘴上应着,却一直没动。不是他懒,是他腰不行了,爬不了梯子。


最后还是隔壁卖杂货的老周帮忙补的,用了几块油毛毡,钉子砸得咚咚响,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沈念筠学做扇骨已经有半年了。半年来她削废了上千根竹料,工坊的角落里堆满了废品,像一座小山。


她的手上全是伤疤,新疤叠旧疤,旧疤还没好利索又添了新疤。顾兰音心疼她,给她做了一副手套,厚棉布的,套在手上能挡住刀锋。


念筠戴了一天就不戴了,说戴了手套握不住刀,手感不对。顾兰音没办法,只好每天给她换药,把那些裂开的口子用黄药水洗了,撒上消炎粉,用纱布缠好。


第二天早上拆开纱布,伤口还没愈合,她又去削了。


沈景舟从来没有夸过她。她削得好他不说,削得不好他也不说。他只是每天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那块碎玻璃,慢慢地削他那些卖不出去的扇子。


两个人并排坐在长案前,一个用刀,一个用碎玻璃,一个削得快,一个削得慢。竹屑从两双手之间飞出来,落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谁的。


沈晚棠放学以后也会来工坊。她十三岁了,在苏州第五中学读初中。她学习成绩一般,不爱说话,不爱交朋友,放学了就回家,回家了就钻进工坊,坐在外公旁边,看他削骨。


她最喜欢看的是外公的手。那双手像一棵老树的根,粗糙,弯曲,骨节突出,青筋暴起,指甲又厚又黄。但这双手拿起削骨刀的时候,就变了。变得灵巧,变得精准,变得像是在跳舞。


沈晚棠觉得自己一辈子都达不到外公那样的境界。但她愿意看,愿意看一辈子。


一九七三年,沈念筠终于削出了第一根像样的扇骨。


那是一根玉竹扇骨,九寸长,三分宽,薄厚均匀,宽窄一致,弧度恰到好处。她把它放在案上,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推到她父亲面前。


沈景舟拿起扇骨,先是用手摸了摸,然后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最后放在耳朵边弹了一下。


“叮——”


声音清越,悠长,像寺庙里的钟声。


沈景舟把扇骨放回案上,看着沈念筠。


“这根骨,能用。”


沈念筠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她等这句话等了两年,七百多个日夜,上千根废料,满手的伤疤,全值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不听她的话,哗哗地往下流。沈晚棠站在门口,看着母亲哭,自己也鼻子一酸,但没有哭出来。她已经学会了不哭,在这个家里,哭是最没用的事。


沈景舟站起来,走到架子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块布包。布包上落了一层灰,他用嘴吹了吹,灰扬起来,在阳光下像一片金色的雾。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竹料,湘妃竹的,斑纹大而圆,颜色鲜红如血。


“这是我爹留的。放了快四十年了,一直舍不得用。”


他把竹料放在案上,推到沈念筠面前。


“用它,做一把扇子。”


沈念筠看着那块竹料,手在发抖。这是沈明远留下的料,是她爷爷留给她的。她拿起竹料,贴在脸上,冰凉的竹面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有一种淡淡的竹子清香,像小时候在天井里闻到的味道。


一九七四年,沈念筠用那块湘妃竹料做成了一把扇子。


扇骨十六根,每一根都削得薄厚均匀,宽窄一致。扇面是素白的绢,绢面上绣了一枝梅花,用的是沈菱留下的绣样。梅花枝干苍劲,花瓣疏落,用色淡雅,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从沈菱的《寒梅图》上摘下来的。


沈景舟把扇子拿在手里,打开,合上,打开,合上。反复几次,听声音。然后他把扇子贴在耳朵边,用手指弹了一下。


“叮——”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把扇子放在案上,转过身,走了。


沈念筠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顾兰音走过来,拿起那把扇子,看了很久。


“你爹的意思是,这把扇子,跟你娘的差不多了。”


沈念筠把扇子抱在怀里,贴在胸口。她从来没有见过她娘,她娘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只能从祖母的讲述里知道她娘的样子,从那些留下来的绣品里知道她娘的手艺。


她娘绣的梅花,每一朵都有灵魂。她不知道自己绣的梅花有没有灵魂,但她知道,她把这把扇子做出来的时候,心里是静的,静得像太湖最深处的湖水。


静就好。静就有魂。


一九七五年,沈景舟七十九岁。


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腰,疼得直不起来,走路要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然后是眼睛,看东西越来越模糊,削骨的时候要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竹料上。


最后是手,他的右手开始抖了,抖得不厉害,但削骨的时候能感觉到。刀刃在竹面上走不稳,会偏,会滑,会削出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不能再做扇子了。一个削骨的人如果连刀都握不稳,那就跟一个唱戏的人如果连嗓子都哑了一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说丧气话,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他只是把削骨刀擦干净,用油纸包好,放在抽屉里。然后他每天还是到工坊里坐坐,摸摸竹料,擦擦工具,跟念筠说说话。


“念筠,你做的扇骨,比我做的好了。”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夸人。沈念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削一根竹料,手一抖,刀偏了,整根料废了。


她没有心疼那根料,她心疼的是父亲说的这句话。这句话意味着,父亲服老了。一个不服老的人不会夸别人比自己好。


一九七六年,秋天。


沈景舟躺在床上,已经起不来了。顾兰音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沈念筠每天下了班就赶回来,给父亲擦身,喂饭,端屎端尿。


沈晚棠放学回来,就坐在外公床边,给他念报纸。他听不太懂那些报纸上的话,什么“抓纲治国”,什么“两个凡是”,什么“拨乱反正”。但他喜欢听外孙女的声音,脆脆的,亮亮的,像一面小锣被敲响了。叮的一声,能把所有的不痛快都震碎。


九月九日,毛泽东去世。消息传来的时候,沈景舟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顾兰音推开门,走进来,在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毛主席走了。”


沈景舟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跟新婚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条裂缝一模一样。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光绪,见过宣统,见过袁世凯,见过孙中山,见过蒋介石,见过毛泽东。他活了大半辈子,送走了不知道多少个皇帝、总统、主席,每一个都以为能活一万年,每一个都只活了几十年。


他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也不在乎了。他只想活到明天,明天还想活到后天。后天还想再活一天。一天一天地活,活到不能再活的那一天。


一九七七年一月,沈景舟走了。


他走的那天很冷,苏州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从天上飘下来,一片一片的,落在天井里,落在老槐树上,落在古井的井栏上,把整个沈家扇庄盖成了一片白色。


顾兰音给他擦了身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衣裳是念筠亲手做的,藏青色的棉袍,里子絮了新棉花,软软的,暖暖的。她给他梳了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的细绳扎在脑后。她给他穿上了鞋,布鞋,千层底的,是她自己纳的,鞋面上绣着一朵梅花。


沈念筠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她没有哭,从父亲生病到去世,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她知道,如果她哭了,顾兰音就会哭,顾兰音哭了,沈晚棠就会哭,沈晚棠哭了,这个家就散了。她是沈家的长女,她不能哭,她要撑着。


沈晚棠哭了。她十五岁,还是一个孩子。她扑在外公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沈念筠搂着她,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景舟的遗物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把削骨刀,一块翁同龢给的玉佩,一张翁同龢写的《湘妃竹扇赋》,一把张大千送的扇子,还有沈菱的那把绣花剪刀。


这些东西被顾兰音收在一个木箱子里,放在床底下。远香扇还在井里。沈景舟走之前,没有让人把它捞上来。


他临终前对沈念筠说了最后一句话:“井里的东西,别动。时候到了,它自己会出来。”


沈念筠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沈景舟葬在东山,跟沈明远、沈夫人、沈菱葬在一起。那块墓地是沈明远活着的时候亲自选的,背靠山,面朝湖,风水很好。沈明远说,这个地方好,看得到太湖,听得到风声,闻得到梅花。


沈景舟的墓碑是沈念筠写的,写的是“沈公景舟之墓”六个字,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他做人一样。


下葬那天,雪停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不会下雨。沈念筠站在父亲的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墓碑,看着墓碑上那六个字,忽然觉得父亲没有死。


他还在。在工坊里削骨,在天井里看老槐树,在古井边坐着一动不动。他无处不在,他在每一根扇骨里,在每一朵梅花里,在每一个沈家人的骨头里。


顾兰音站在她身边,没有哭。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流成了井,井里有水,水里有月亮,月亮里有沈景舟的脸。那张脸在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东西。


沈晚棠站在母亲身边,也没有哭。她哭过了,在外公走的那天哭过了,哭完了就不哭了。她看着外公的墓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外公,你教我削骨吧。你没有教过我,但我看过你削。看了一千遍,一万遍,看到梦里都是你削骨的样子。我知道怎么削,你走了我也知道。


她伸出手,握了握空气,像是在握一把削骨刀。


回去的路上,沈念筠走在最前面,顾兰音走在中间,沈晚棠走在最后面。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竹屑在刀刃下碎裂的声音。


雪又开始下了。雪花落在沈晚棠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握着空气的手上。她没有拂,就那么任它们落着。


她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外婆的背影,觉得她们像两把扇子。一把老了,一把也老了,但骨头还是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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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暮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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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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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