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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寻井


一九七八年,冬天。


沈念筠做了一个决定。她要让远香扇重见天日。


父亲临终前说过,井里的东西,时候到了会自己出来。可她等了快两年,井里什么动静都没有。她不想再等了。苏州扇厂要办一个传统工艺展览,向她借沈家的传家扇。她没有传家扇可借。远香扇在井里,梅花扇在文革中烧了,玉骨檀心扇早就不知下落。沈家扇庄重新开张快两年了,连一把像样的传家之宝都拿不出来。


晚棠,去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


沈晚棠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远香扇在井里,这是外公临死前告诉她的。外公说,井里有一样东西,等我走了,你别告诉任何人。等有一天你妈让你去捞,你就去捞。


打捞远香扇的那天,天气很好。太阳很大,照在天井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水墨画。沈晚棠搬了一把梯子,架在井栏上,爬上去,趴在井口往下看。井水很黑,看不见底,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一岁的脸。


她用一根长竹竿绑了一个网兜,伸进井里,慢慢地搅。井水很凉,凉得她手臂发麻。她搅了很久,网兜碰到了什么东西,沉沉的,滑滑的。她小心翼翼地往上提,网兜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地露出水面。是一包油纸,油纸已经泡烂了,外面的桐油布还在,但布面长了绿色的苔藓,滑溜溜的,像一条蛇。


她把那包东西提上来,放在井栏上。沈念筠走过来,蹲下来,用手轻轻剥开那些烂掉的油纸。里面是一个红木匣子,匣子被水泡了十一年,木头已经发黑了,有的地方还裂了缝。她用指甲抠开匣子的盖子,盖子卡得很紧,抠了好几下才抠开。


匣子里是远香扇。


扇子被油纸和桐油布包着,没有沾到水。沈念筠把它取出来,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打开扇子,扇面还是那么白,莲花还是那么艳,字还是那么清晰。那个钓鱼的老翁还在钓,钓了快四十年了,还没钓上来。江水还在流,流了快四十年了,还没流尽。


沈念筠把扇子贴在脸上,冰凉的绢面贴着她温热的脸颊,有一点点潮湿,不是水,是泪。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扇面上,落在那些莲花上,落在那些字上,落在那个钓鱼的老翁身上。


沈晚棠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没有哭。她走过去,把手放在母亲肩膀上,轻轻地按了按。沈念筠伸出手,握住了女儿的手。她的手很凉,女儿的手很暖。一凉一暖贴在一起,像井水和阳光,像死亡和活着。


远香扇被送到了苏州扇厂的展览会上。来看展览的人很多,有苏州本地的,有上海来的,有北京来的,还有几个外国人。他们站在远香扇面前,看了又看,拍了又拍,问了又问。沈念筠站在旁边,给观众讲解这把扇子的来历。这是沈明远先生最后一把扇子,做了两年零三个月。扇面是他太太绣的,用了两年零两个月。这把扇子在文革中被藏在水井里,藏了十一年,今年才捞出来。


观众们听得入了神。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拉着沈念筠的手,说你公公婆婆在天有灵,看到今天这个场面,一定会高兴的。沈念筠笑了笑。她知道,沈明远和沈夫人不会高兴,也不会不高兴。他们做扇子不是为了被人看,是为了自己高兴。自己高兴了,就好。


展览结束后,远香扇被苏州博物馆借去了,说是要作为传统工艺精品永久收藏。沈念筠没有同意,也没有不同意。借就借吧,放在博物馆里比放在家里安全。她受不了第二次了。远香扇也受不了。它在井里待了十一年,该出来透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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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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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骨记

作者: 杜暮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