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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布庄失窃

次日清晨,谭中青天不亮就起了床。

井水凉得扎手,他胡乱抹了把脸,啃了两个昨晚剩的杂粮饼子,换上那身皂衣,把腰牌挂在腰间,枣木短棍别在腰后,推开院门往县城走。

晨雾还没散尽,田埂两旁的稻叶上挂着露珠,走不了几步裤腿就湿了一片。

谭中青走得快,到县城东门的时候,城门刚开不久,守门的兵丁认得他这身新捕快的衣裳,冲他点了点头。

周平已经在县衙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呼噜呼噜地喝粥。

看见谭中青来了,他把碗往台阶上一放,抹了抹嘴。

“走,何记布庄在城南正街上,何掌柜昨晚又派人来催了一遍,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

两人穿过菜市口往南走,清晨的菜市热闹得很,卖鱼卖菜的摊贩扯着嗓子吆喝,空气里混着鱼腥味和新摘菜蔬的青涩气。

谭中青跟在周平身后,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把昨天想过的思路又捋了一遍。

布庄失窃和银镯子、耕牛不同。银镯子是私人物件,范围小,耕牛有体貌特征可辨认,范围也有限。

但布庄是开门做生意的铺子,每天进进出出的客人少说几十个,加上伙计、供货的、送货的,能接触到货的人太多了。

三匹湖绸值不少银子,能悄无声息地拿走,说明要么是内贼,要么是手段高明的惯偷。

何记布庄的招牌是黑底金字,门面不小,三开间的铺面,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

何掌柜四十出头,瘦长脸,下巴上留着稀疏的几根胡须,果然如周平所说,嘴角起了一圈燎泡,看样子是真急坏了。

“周捕快,您可算来了!”何掌柜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又朝谭中青拱了拱手,“这位是?”

“新来的谭捕快。”周平简单介绍了一句,也不多客套,直接问,“什么时候发现丢的?”

何掌柜把他们引进铺子里,一边走一边说:“昨儿下午我清点库存的时候发现的。湖绸是前天下午到的货,一共八匹,是我亲自验收入库的,放在后院的库房里。昨天上午拿出来五匹摆在柜上卖,剩三匹还在库房。可到了下午我去盘货,库房里三匹全没了。”

“库房的门窗有没有被撬的痕迹?”

“没有,门窗都好好的,锁也没坏。”何掌柜挠着头说,“就跟长翅膀飞了一样,我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还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

说话间三人穿过铺面进了后院。

库房在院子东侧,是一间砖木结构的屋子,门是包了铁皮的实木门,挂着一把铜锁。

谭中青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锁孔,又检查了门框和门闩,确实没有任何撬痕。

窗户也完好,窗台上积了一层薄灰,没有脚印。

他走进库房,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匹布,分门别类摆放在木架上。

靠墙的位置有一块空当,何掌柜指着那里说:“那三匹湖绸原本就放在这儿,和别的货分开放的,因为湖绸金贵,怕跟粗布混在一起蹭坏了。”

谭中青蹲下身子,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看地面。

库房的地面铺的是青砖,年头久了有些坑洼不平,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空当周围的青砖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但他注意到空当后面靠墙的位置,砖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卡着。

他伸手进去一摸,指尖捻出来一根丝线。

蚕丝线,湖蓝色,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跟何掌柜描述的那批湖绸颜色吻合。

丝线是从砖缝里扯出来的,说明有人拿布的时候,布料蹭过砖缝,勾出了一根丝。

“何掌柜,你说前天到货的时候是你亲自验的收入库,当时一共八匹,你确定全都放进库房了?”谭中青站起身来问。

何掌柜拍着胸脯说:“那还能有假?八匹湖绸,我挨个验过成色,亲手码放在这个位置,记得清清楚楚。”

谭中青点了点头,又问:“库房的钥匙几把?都在谁手里?”

“就一把,在我身上揣着,从不离身。”何掌柜从腰间解下一把铜钥匙,“晚上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谭中青接过钥匙看了看,是普通的铜锁钥匙,没什么特别的。

他走到门外,重新检查了一遍门锁和门框的结合处,忽然发现了一个细节——门框上方的榫卯接口处有一道不起眼的缝隙,缝隙的边缘有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

“周叔,你来看这个。”

谭中青招呼周平过来,指着那道缝隙说,“这门框上面的接口有磨损,不像自然老化的痕迹,倒像是被人动过。”

周平凑近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嗯了一声:“确实,这边比另一边的磨损新得多。”

他想了想,转头问何掌柜,“铺子里有几个伙计?”

“三个。刘二在柜上卖布,张老实在后院理货,还有一个跑腿的小伙计叫顺子,才十五岁。”

何掌柜说到一半,脸色变了变。

“周捕快,你不会是怀疑我铺子里的伙计吧?他们都是跟了我好几年的老人了,刘二跟了我八年,张老实跟了五年,顺子虽然年纪小,可他爹跟我也是老交情,不会干这种事。”

周平没接他的茬,只是说:“把人叫来问问话,不是要定谁的罪,是每个环节都得查清楚。”

何掌柜不好再说什么,出去把三个伙计都叫到了后院。

刘二三十来岁,长得白净,嘴皮子利索,一看就是站惯了柜台的。

张老实人如其名,四十出头,沉默寡言,手上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

顺子瘦瘦小小的,站在最后面,耷拉着脑袋不敢抬头。

周平先问的是张老实,因为他是管理货的,进出库房的次数最多。

张老实说自己前天下午帮着何掌柜把八匹湖绸搬进库房,之后再没进去过,昨天上午又把五匹搬出来摆上柜台,当时库房里还剩三匹,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才锁的门。

“锁门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周平问。

张老实摇了摇头:“没有,门锁得好好的。”

谭中青在旁边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张叔,你搬布的时候,那三匹湖绸是挨着墙放的吗?”

张老实想了想说:“不是贴着墙放的,离墙还有个两三寸的空隙。何掌柜特意交代的,说湖绸怕潮,不能贴着砖墙放,要留点缝隙通风。”

谭中青心里有了一个猜想。三匹湖绸离墙有两三寸的空隙,如果从门外正常开门进去搬,不可能蹭到墙根砖缝里的丝线。

那根蓝丝线卡在紧贴墙根的砖缝里,说明有人从库房里面那个位置动过布料,而且是从墙的方向往外抽的。

也就是说,布不是从门里搬出去的。

他不动声色地走到库房外面,绕着屋子走了一圈。

库房背面紧挨着院墙,中间只有一条不到两尺宽的夹道,堆着些破木板和旧瓦罐。

他蹲下来拨开杂物,发现墙根处的青砖有一块的颜色跟旁边不太一样,缝隙里的灰泥也更新一些。

“周叔,这面墙有文章。”谭中青直起身来喊了一声。

周平绕过来,两人一起把杂物搬开,露出了整面墙的墙根。

周平蹲下去敲了敲那块颜色不同的青砖,声音发空,不像是实心的。

他用短棍的末端撬了一下,砖竟然松动了,往外一抽就抽了出来。

砖后面是个洞,不大不小,刚好够一匹布从里面抽出来。

洞口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墙外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几根湖蓝色的丝线。

何掌柜的脸当时就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谭中青趴在地上往洞里看了看,库房里的光线从砖缝透过来,正好能看到之前放湖绸的那个位置。

“何掌柜,你这个库房的墙,外面是什么地方?”谭中青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何掌柜的脸从白转青,又青转红,最终咬着牙挤出一句话:“外面……外面是隔壁巷子。这面墙和巷子之间就隔着一道夹道,就是咱们现在站的地方。”

谭中青和周平对视了一眼。

贼不是从正门进去偷的,而是从外面拆了墙根的一块砖,从洞里把布抽出去的。

能做到这一点,要么是早就踩过点,知道湖绸就放在这个位置,要么是运气好蒙对了。

但还有一件事说不通。昨天下午张老实锁门的时候,三匹布还在库房里。

如果是贼从外面抽走的,那是什么时候动的手?

白天巷子里人来人往,拆砖抽布不可能没人看见。

晚上天黑以后倒是有可能,但巷子口有更夫打更,贼人带着三匹布出去,更夫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谭中青把这个问题说了出来。

周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扭头问何掌柜:“昨晚铺子关门以后,有没有人进出过这个院子?”

何掌柜说:“铺子是酉时关的,关了以后伙计们就都回家了,我院子里养了条狗,晚上有个风吹草动人就会叫。”

“那昨晚狗叫了没有?”

何掌柜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会儿:“你这么一问,昨晚还真没叫,一整夜都安安静静的。”

周平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就是熟人了。”

狗见了熟人不叫,这是最朴素的道理。

何掌柜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下意识地看向前院,目光在三个伙计身上来回扫了一遍。

刘二皱着眉头在思索,张老实还是那副木讷的样子,只有顺子,本来就低着的头更低了,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周平走到顺子跟前,蹲下来平视着他。

“顺子,你跟周叔说实话,你昨晚是不是来过铺子?”

顺子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就是回来拿落下的东西,我没偷布,周捕快,我真的没偷!”

“你回来拿什么?”

“拿……拿我的荷包。”

顺子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做的荷包,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白天干活的时候掉在库房后面了,我回家才发现,就回来找。何伯家的狗认识我,没叫,我找了荷包就走了,真的!”

周平接过荷包看了看,没说什么,又问:“你回来的时候,大概是什么时辰?”

“戌时刚过,天已经黑透了。”

“你进库房了没有?”

“没有!我就在夹道里找的荷包,没进库房。”

周平盯着顺子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少年的眼睛里全是惊慌和委屈,但没有闪躲。

周平把荷包还给他,站起身来,走到库房后面的夹道里,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个被拆开的墙洞。

谭中青跟在后面,低声说:“周叔,顺子说的话未必是假的。如果他只是回来找荷包,在夹道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而偷布的人是在他走之后才动的手,那两个人碰不上也正常。”

周平嗯了一声,但还是说:“夹道里有脚印,你看。”

谭中青低头一看,夹道的地面是泥地,昨天刚下过雨,泥土是湿的,上面果然印着几个脚印。

但让他意外的是,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他能分辨出来的至少有两种不同的鞋底纹路,一种偏大,是成年男子的布鞋印,另一种偏小,像是少年的脚。

“两种脚印,至少两个人来过。”

谭中青蹲下来仔细比对。

“小的脚印在前,大的在后,方向都是往巷子那边去的。”

也就是说,顺子先来了一趟,后来又有人来了一趟。顺子来的时候,墙洞可能已经被人抽走了布,但他在找荷包的时候未必注意到了。

也有可能顺子来的那个时间点,布还在库里,贼是在顺子走之后才下的手。

但不管怎么说,线索已经清晰了。墙洞是从外面拆的,贼熟悉环境,知道狗不咬熟人,知道湖绸放在库房哪个位置,还能避开更夫的巡逻时辰。

“何掌柜,”谭中青站起身,转向脸色铁青的布庄老板,“除了三个伙计,平时还有什么人经常来铺子后院?送货的、串门的、借东西的,都算上。”

何掌柜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脸色忽然变得极其难看,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是他……不会的……”

“谁?”

何掌柜咬着牙不肯说,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把他的心思出卖得一干二净。

周平叹了口气,拍了拍何掌柜的肩膀。

“老何,咱们公事公办。你心里怀疑谁,说出来,我们去查。查出来不是他,还他一个清白。查出来是他,这事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藏着掖着,东西找不回来不说,往后你这铺子里还要不要用人了?”

何掌柜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哑着嗓子吐出了一个名字:“我小舅子,赵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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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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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