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掌柜说出这个名字之后,像是被人抽掉了骨头似的,整个人都矮了一截。
他靠在库房的墙上,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赵文才是何掌柜妻子的亲弟弟,今年二十五岁,读过几年书,考过两次县试都没中,之后就高不成低不就地在县城里混日子。
平日里不是泡在茶馆里听人说书,就是跟一帮闲汉聚在后街赌牌九。
何掌柜看在妻子的面子上,时常接济他几两银子,有时候铺子里忙不过来,也叫赵文才来帮忙搬搬货、跑跑腿。
“他对铺子里的布局,比外人清楚得多。”
何掌柜越说声音越低。
“库房在哪儿,湖绸放在什么位置,狗认识他,甚至哪天到的货、什么时候盘点,他都门儿清。”
周平和谭中青对视了一眼,这个赵文才几乎符合所有的线索指向。
周平问清楚赵文才的住址,便带着谭中青出了布庄,往城西走去。
赵文才住在城西一条叫柳树巷的窄巷子里,租的是个独门独户的小院。
两人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酒气。
周平伸手推开门,就看见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歪在院子里的竹椅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酒,正眯着眼哼小曲。
“赵文才?”周平亮了一下腰牌。
年轻人睁开眼看见两个捕快站在门口,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地上,竹椅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
他强作镇定地站起来,扯了扯皱巴巴的衣襟,挤出笑脸说:“两位差爷,什么事?”
周平没绕弯子,直接把何记布庄失窃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盯着赵文才的眼睛问。
“你昨儿晚上去哪儿了?有没有去过何记布庄?”
赵文才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飞快地闪了一下。
“我昨儿晚上一直在家里喝酒,哪都没去。”
“有人能证明吗?”
“我一个人住,哪来的证人?”
赵文才摊了摊手,脸上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
“周捕快,你不能因为我没证人就说是我偷的吧?凡事得讲证据。”
谭中青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目光扫过院子里的各个角落。
院子不大,晒着几件衣服,墙角堆着些杂物,几双旧布鞋底朝上搁在窗台上晒着。
他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双布鞋,翻了鞋底看了看。
鞋底的纹路跟夹道泥地上那个偏小的鞋印一模一样。
“赵文才,”
谭中青把鞋底亮给他看。
“这双鞋是你的吧?何记布庄库房后面的夹道里有你的鞋印,你怎么解释?”
赵文才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但很快又硬着脖子说:“我前两天去过我姐夫的铺子,留个鞋印有什么稀奇的?”
“夹道地上的泥是昨天下雨之后才湿的,你的鞋印印在湿泥上,说明你是雨后去的。昨天雨后你去夹道里干什么?”
赵文才答不上来了,额头上开始冒汗。
周平也不催他,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搭在短棍上,不紧不慢地看着他。
这种沉默的压迫比任何逼问都管用,几个呼吸的功夫,赵文才就开始不自在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珠子乱转。
“我……”
赵文才咽了口唾沫。
“我就是去看看我姐夫,不行吗?”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昨儿晚上一直在家里喝酒?”
谭中青追问道。
“你连去过铺子都不肯承认,还说自己心里没鬼?”
赵文才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从强装镇定变成了慌张,又从慌张变成了犹豫,最后终于在周平的目光下垮了下来。
他一屁股坐回竹椅上,捂着脸闷声说:“是我拿的,三匹湖绸是我拿的。”
周平看了谭中青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赞许。
他在赵文才对面坐下来,语气平和地问:“怎么拿的?从头说。”
赵文才放下手,脸上挂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表情,比刚才反倒平静了些。
他说他前几天去铺子里帮忙搬货的时候,亲眼看见何掌柜把那批湖绸放进库房,知道那是好东西,一匹就值五两银子。
他最近赌钱输了不少,手头紧得很,就打起了这几匹布的主意。
“库房后面那面墙,以前修过一次,有块砖是松动的,我搬货的时候注意到了。”
赵文才低着头。
“昨天白天我趁铺子里忙的时候,溜进夹道把砖拆了,但当时天还亮,我不敢动手,就先走了。晚上天黑以后我又翻墙进了夹道,从墙洞里把三匹湖绸一匹一匹抽出来,然后从巷子后门扛走了。”
“布呢?”
“卖了。今儿一早就卖给北门外的流动货郎了,三匹一共卖了八两银子。”
赵文才说到这里,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得意,随即又反应过来自己面前坐的是捕快,赶紧把表情收了回去。
谭中青在心里叹了口气。三匹湖绸,正价少说值十五两,他八两就出手了,不是急着用钱就是被人坑了。
赌徒这个东西,沾上了就没有好下场,赵文才读过书的人,不笨,偏偏把聪明用错了地方。
周平让赵文才交出剩下的赃银,又带着他去北门外追查那个流动货郎。
运气还算不错,货郎没走远,三匹湖绸原封不动地找了回来。
等他们把布送回何记布庄的时候,何掌柜看到失而复得的湖绸,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拉着周平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
“周捕快,谭捕快,两位的大恩大德,何某记下了。”
何掌柜从柜上拿了两匹好布非要往他们手里塞。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二位一定要收下。”
周平把布推了回去,脸色平静地说:“何掌柜,公门中人,不收私谢。
案子破了是分内的事,你要是真想谢,往后多关照关照你铺子里那几个伙计,尤其是张老实和顺子,别让他们背了黑锅还寒了心。”
何掌柜连连点头,转头就去安抚三个伙计了。
顺子听说自己洗脱了嫌疑,当场就哭了出来,张老实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副木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从布庄出来,天已经过了正午。谭中青跟着周平回衙门,路上忍不住问了一句。
“周叔,你跟何掌柜说不收私谢,是真不收还是客气?”
周平哼了一声,斜了他一眼。
“你以为我刚才在跟你演戏?咱们这个行当,最忌讳的就是跟商户走得太近。你今天收了人家一匹布,明天就有人拿这个说事,到时候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
谭中青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认真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谭中青跟着周平在青溪县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处理的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市集上两户菜贩因为摊位边界争执不下,当街叫骂,谭中青蹲在地上拿一根草绳当尺子,把两家摊位的分界线量得明明白白,又查了市集管理处的摊位登记簿,按着册子上的尺寸重新画了线,两家菜贩都没话说。
城南一户人家的孩子走丢了,全家急得团团转,谭中青在巷子里转了一圈,发现孩子平时玩的地方旁边有个废弃的鸡窝,鸡窝后面的木板是松动的,推开一看,小家伙窝在里面睡得正香,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每次办完一个案子,谭中青都会在吏房那张旧桌子上把办案经过工工整整地写下来。
老书吏许先生从一开始的冷眼旁观,到后来偶尔会主动给他指正文书里的措辞,再到有一次甚至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孺子可教”,谭中青觉得这比破了案子还让他高兴。
一个月下来,他在青溪县城里渐渐混了个脸熟。
走在街上开始有人跟他打招呼了,卖豆腐的孙大柱见了他就喊“谭捕快”,菜市口的王婶每次都要往他手里塞两个热乎的烧饼,他推都推不掉。
周平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但偶尔跟马班头喝酒的时候,会不轻不重地提一句。
“小谭这孩子,稳当。”
这天下午,谭中青正在吏房里抄写上周的办案汇总,许书吏忽然放下手里的笔,摘下老花镜擦了擦,慢悠悠地开了口。
“小谭,你这一个月的案卷,我全都看过。”
谭中青抬起头,不知道许书吏突然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银镯失窃、耕牛走失、布庄湖绸,加上后面那些邻里纠纷、稚童走失,一共十三桩。”
许书吏伸出干瘦的手指,一本一本地数着案卷。
“每一桩都结得干净利落,证据链清楚,当事人的供述和物证都能对应上。说实话,我在这吏房坐了四十年,见过的新捕快少说也有百八十个,头一个月能像你这么办案的,不超过三个。”
谭中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许先生过奖了,都是周叔带着我办的。”
“周平带你是不假,但你自己的本事也摆在那里。”
许书吏把眼镜重新戴上,从案卷堆里抽出一份来,翻开推到谭中青面前。
“尤其是你写的办案记录,条理分明,推理过程一目了然。王县令每次调阅案卷,都要特意挑你写的几份来看,上回还在我面前夸了一句,说新来的小谭办案有章法。”
谭中青心里一热,正想说点什么谦虚的话,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周平站在门口,脸色不像平时那么放松,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拿着一张状纸。
“小谭,别抄文书了。”
周平把状纸往桌上一放。
“王家庄出了桩事,王里正亲自递的状子。有户人家秋收的工钱被人冒领了,五两银子,对庄户人家来说是大半年的嚼用。王县令点了名让你去查,说这个案子正好练练你独立办案的本事。”
谭中青愣了一下:“我一个人去?”
“一个人。”
周平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他。
“我手头还有别的事走不开。怎么,怕了?”
谭中青摇了摇头,站起来把状纸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他拿上腰牌和短棍,整了整衣襟。
“周叔放心,我去去就回。”
走出县衙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打在门口的台阶上,明晃晃的。谭中青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这是他头一回,一个人去办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