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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骗钱

王家庄在青溪县城西边,出城门走半个时辰的乡道就到了。


谭中青到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趴着一条黄狗,热得连眼皮都懒得抬,只甩了甩尾巴算是打过招呼。


王里正早早在村口等着,远远瞧见一个穿皂衣的年轻人大步流星走过来,赶紧迎上去拱手。

“可是县衙来的谭捕快?小老儿王有田,是这王家庄的里正。”

谭中青拱手回礼,也不多寒暄,让王里正直接带他去看那户被冒领了工钱的人家。

苦主姓陈,村里人都叫他陈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四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地里的犁沟还深。

他家住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碎石头垒的,半人高,站在院外就能看见里面的光景——院里晒着一地的玉米棒子,几只瘦鸡在墙根底下刨食。

陈老三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王里正领着个年轻捕快进来,赶紧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站起身,粗糙的双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先红了一圈。

谭中青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这种表情他在村里见得太多了,庄稼人攒点银子不容易,真要是丢了,天都能塌下来。

“陈三哥,你慢慢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

谭中青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来,把短棍横在膝上,摆出一副不急不躁的架势。

陈老三缓了口气,把事情从头道来。

今年秋收,他家五亩稻子收了将近三十石,刨去留着自己吃的口粮和来年的种子,卖了十五石,得了将近六两银子。


他想着这些年一直是村里的老泥瓦匠赵师傅帮他修补房顶、垒猪圈,人家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今年没出来做工,工钱也该结一结了。


正好赵师傅有个侄子在县城做工,他就托这个侄子把钱带回去。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你怎么认识的?”谭中青问。

“叫赵有福,看着三十出头,圆脸,左下巴上有颗黑痣。”陈老三说,“他说他是赵师傅的侄子,在县城码头扛活。那天傍晚他主动找上门来的,说听赵师傅提起过我,知道我欠赵师傅工钱,正好他要回村看他叔,顺道帮我带回去。我想着省得我自己跑一趟,就把五两银子给他了。”

谭中青听到这里,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他有没有给你留个收条?”

陈老三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

“我当时没想起来……他说都是乡亲,不用那么麻烦,拿了钱就走了。”

谭中青在心里叹了口气,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继续问:“赵师傅的侄子,你以前见过吗?”

“没有,只听赵师傅提过他有个侄子在县城,但没见过面。”

陈老三说着,声音越来越低。

“前天我赶集碰到赵师傅,问他收到钱了没有,赵师傅说压根没人给他送过钱。我当时就觉得天旋地转,五两银子啊,我攒了整整一年的。”

谭中青点了点头,站起来说:“先去赵师傅家看看。”

赵师傅家离陈老三家不远,拐两条巷子就到了。


老泥瓦匠快七十了,腿脚确实不太利索,拄着根枣木拐杖迎出来。


听说谭中青是来查冒领工钱的,他拍着大腿直叹气。

“作孽啊,我哪有什么侄子!我这辈子就一个兄弟,三十年前就没了,连媳妇都没娶上,哪来的侄子?”

这句话一出来,整个案子的性质就清楚了。假侄子,真诈骗。

谭中青请赵师傅仔细回忆一下,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跟他打听过陈老三的事,或者有没有人专门来问过他家里的情况。


赵师傅眯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

“还真有这么个人!大概七八天前,有个年轻人来村里收旧货,挑着两个竹筐挨家挨户问。他走到我家门口的时候,跟我聊了好一会儿,问我村里有哪些人家今年收成好,又说自己以前也是王家庄的人,攀了半天交情。我年纪大了话多,就跟他说了陈老三欠我工钱的事,还说了陈老三家今年稻子卖了好价钱。”

谭中青心里一动。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赵师傅回忆道:“三十来岁吧,圆脸,个儿不高,左下巴上有颗黑痣。”

特征完全吻合。冒充赵师傅侄子的人,和那个来村里收旧货探听消息的人,就是同一个人。

谭中青在村里又走访了几户人家,得知那个收旧货的年轻人七八天前在村里转悠了大半日,跟好几个老人聊过天,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各家各户的收入情况。


有一个老婆婆还被他骗走了两个铜壶,说好了二十文收,拿走了就没再回来。

“这人不光冒领了陈老三的工钱,还在村里顺手牵羊骗了好几家。”

王里正气得胡子直抖。

“谭捕快,这人能抓到吗?”

谭中青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把目前掌握的线索在心里捋了一遍。


嫌疑人特征是三十岁左右、圆脸、左下巴有颗黑痣、操本地口音、对周边村庄的情况熟悉,冒充收旧货的货郎作为掩护,专门打探哪家有现金交易或债务往来,然后伺机下手。


这种人不会是头一次作案,也不会只在一个地方作案。


如果他在王家庄用收旧货的借口踩点,那在别的村庄很可能也是同样的套路。

而收旧货的货郎流动性大,通常会在几个固定的集市之间来回转。

“王里正,附近最近的集市是哪天?在哪个地方?”谭中青问。

“最近的集市是后天,在青溪县城北门外的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去。”

谭中青点了点头。


后天的大集,嫌疑人很可能会去,因为收旧货的人最喜欢赶集,人流密集,容易找到下一个下手的目标。


他谢过王里正,又叮嘱陈老三和赵师傅暂时不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回到县衙,谭中青把案情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列出了嫌疑人的体貌特征、作案手法和可能的出没地点。


周平看完报告,抬头看了他一眼:“后天大集,你打算怎么办?”

“我有个想法。”谭中青说。

“这个人冒充货郎踩点,那他踩点的时候需要一个能跟人搭话的身份。收旧货的货郎是最方便的,因为可以正大光明地挨家挨户串门。如果我们派人假扮成卖货的,在北门大集上设一个饵,说不定能把他钓出来。”

周平挑了挑眉毛:“什么饵?”

“他骗了陈老三五两银子,尝到了甜头,接下来肯定会继续打探哪里有现金往来。”谭中青说。

“我们可以散布一个消息,就说有个外乡来的布商,后天在大集上收货款,身上带着不少现银。”

周平靠在椅背上,看了谭中青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小谭,才一个月,学会钓鱼了。这个方案我批了,你去找马班头要两个人手,后天一早去北门大集布置。”


两天后,青溪县北门外的大集热闹非凡。


卖山货的、卖农具的、卖布匹的、卖吃食的,摊贩们天不亮就占了位置,吆喝声、议价声、驴叫牛叫混成一片,空气中飘着炸油条的香气和牲畜粪便的气味。

谭中青换了一身便装,藏蓝色的短褐,头上戴了顶草帽,扮成一个赶集的年轻庄稼汉,在集上慢悠悠地逛着。


两个便衣捕快一个在茶棚里喝茶,一个在骡马市边上看人相马,散开布控。


而所谓的“外乡布商”——其实是马班头手下最机灵的一个年轻捕快扮的,在集市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支了个布摊,扯着嗓子喊“清仓甩卖”,柜台上还特意摆了个沉甸甸的钱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装了不少银子。

谭中青在人群里转了大半个时辰,额头上晒出了一层细汗,但眼睛始终在扫视着来往的人。

鸡鸭乱飞,孩童打闹,小贩叫卖,一切看起来都跟普通的大集没什么两样。

就在他几乎以为嫌疑人不会出现的时候,一个挑着竹筐的人影从集市的东头缓缓走过来。

三十来岁,圆脸,个子不高。

竹筐里装着些破铜烂铁、旧衣服旧鞋,典型的收旧货的打扮。

谭中青的目光在他脸上定住——左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假装在旁边的摊位上挑山货,余光紧紧跟着那个人。


收旧货的货郎在集市里慢悠悠地转着,一双眼睛却不像别的小贩那样盯着货物,而是不停地打量着周围的人,耳朵也竖着,专门往人多聊天的茶棚、酒摊旁边凑。

他走到布摊附近的时候,脚步明显慢了下来。扮布商的捕快正在大声跟一个假装成顾客的同伴说笑。

“你放心,这批货卖完,货款至少二十两,下午我就让伙计送回客栈。”

收旧货的货郎眼睛亮了一下,这种眼神谭中青太熟悉了——就是当初侯老四看到耕牛时的眼神,贪婪,急切,又强作镇定。

货郎把竹筐往路边一放,凑到布摊旁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布商攀谈起来。

“老板生意好啊,这批布成色不错,哪里进的货?”

扮布商的捕快按事先排好的台词说:“从临江府进的,质量好,价格公道。你是收旧货的吧?我这摊子刚开张没什么旧货,你去别处问问。”

货郎也不恼,笑呵呵地往旁边一蹲,眼睛在布摊上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上。


他又磨蹭了一会儿,确认了布商的身份和“货款”的情况,然后不动声色地挑起竹筐走了。

谭中青没有立刻跟上去,而是等货郎走远了,才朝茶棚里的同伴打了个手势。


三个人分成三路,从不同的方向跟了上去。

货郎出了大集,没有往县城走,而是拐上了一条通往城外村庄的土路。


他走得很快,大概是觉得这次又能捞一笔大的,脚步都带着一股兴奋劲儿。


走到一处岔路口的时候,路边有个卖凉茶的老婆婆,货郎停下来买了碗凉茶,一边喝一边跟老婆婆搭话。

谭中青藏在一棵大柳树后面,听见货郎在问:“婆婆,这条路上往来的外乡人多不多?”

老婆婆说:“多啊,逢集的时候多得很,都是赶完集回村的。”

货郎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周边村庄哪家有钱、哪家最近办了红白喜事之类的。


谭中青心里冷笑,这人刚在集上看好了一个目标,就已经在打听下一个了。

等货郎喝完凉茶继续往前走,谭中青不再等了。

他快走几步从树后转出来,装作一个路过的庄稼人,跟货郎迎面碰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惊讶地说:“哟,你不是赵有福吗?你怎么在这儿?”

货郎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笑着说:“兄弟你认错人了,我不叫赵有福,我就是个收旧货的。”

“怎么可能认错?”

谭中青故意把声音放得大一些,让后面跟上来的两个同伴能听到。

“上回你在王家庄收旧货,还帮赵师傅的侄子带钱呢,我舅是王家庄的,他跟我说的。”

货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竹筐从肩膀上滑下来,旧货撒了一地。

他顾不上捡,转身就想跑,但已经晚了。


两个便衣捕快从左右两边的土坡上跳下来,一人按住他一边肩膀,干脆利落地把他反剪双手按在了地上。

“青溪县捕快!”

谭中青掏出腰牌,声音清朗而镇定。

“你涉嫌冒领王家庄村民陈老三工钱五两银子,现在跟我们回衙门走一趟。”

货郎的脸被按在泥土里,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

谭中青蹲下来在他身上搜了一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两碎银子,还有一个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周边七八个村庄的人名、收入情况、有无债务往来,整整列了三四十条,每一条后面还标注着“可做”“待查”“已做”等字样。

谭中青翻到“王家庄”那一页,上面写着——“陈老三,稻十五石,欠赵泥瓦匠工五两,已做”。

他把账本合上,心里冒出一股冷意。

这可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小骗子,这是个有计划、有组织、跨村作案的专业诈骗犯。

如果不是这次及时抓到,后面不知道还有多少庄稼人的血汗钱要落入他的口袋。

回到县衙,周平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谭中青押着人回来,旁边还带了一本密密麻麻的账本,周平接过账本翻了翻,眉毛挑了一下。

“好家伙,这是端了个贼窝子啊。”

王县令当天下午就提审了嫌疑人。

大堂之上,谭中青作为承办捕快,条理清晰地向县令陈述了案情经过,从王家庄的走访调查到集市诱捕的整个过程,每一步都有证据支撑,每一句话都有据可查。

嫌疑人起初还想抵赖,但等谭中青把他的账本摊在公堂上,一条一条念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彻底垮了,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认罪。

王县令当堂宣判,赃银发还陈老三等受害人,嫌疑人收监候审。

退堂之后,王县令把谭中青单独叫到了后堂。

“谭中青,”王县令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谭中青写的办案报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

“你这个案子办得漂亮。走访细致,推理严密,抓捕果断,证据链完整,案卷也写得工工整整。本县做官这些年,见过的捕快不少,像你这样踏实又有章法的年轻人,不多。”

谭中青站在堂下,后背挺得笔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但脸上还绷着,只抱拳说:“谢大人夸奖,属下分内之事。”

王县令摆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份公文,示意他上前来。

谭中青走近几步,看见那是一份吏部发给各州县的考核文书,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级吏员的考评等级。

“本县已向临江府呈报了今年的吏员考核,你的名字在上面。”

王县令的手指在文书上轻轻敲了敲。

“成绩优等,本县保举你晋升为青溪县捕快班头,统领县衙捕快房。”

谭中青愣住了。

他从一个种菜的农家子弟,到穿上这身皂衣才一个多月,现在就要当班头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县令看着他的表情,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怎么,觉得自己资历太浅?谭中青,衙门里论资排辈的风气本县知道,但本县用人不看出身不看资历,只看本事和心性。你办过的案子,大大小小几十件,件件公道,件件服人。青溪县的老百姓说起你,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这个班头,你当得起。”

谭中青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属下谭中青,谢大人提拔,必不负大人信任,不负青溪百姓。”

王县令含笑点头。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青溪县的捕快班头。你带好手下的人,青溪县的治安,本县就交给你了。”

谭中青从后堂出来的时候,周平正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抽烟袋。

看见谭中青手里拿着那份晋升文书,周平把烟杆子从嘴里拿出来,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恭喜谭班头。”

周平故意拉长了声调,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看来以后我得管你叫头儿了。”

“周叔你别取笑我了。”

谭中青脸上终于绷不住,露出了笑容。

“回头我请你喝酒。”

“行,东街那家的烧刀子。”

周平磕了磕烟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小谭,这身皂衣你穿稳了,往后路还长。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清白这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当了班头,更要记住。”

谭中青把这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走出县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眼前这座不大不小的青溪县城。

太阳正在往西边沉下去,把街面上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暖金色。

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有人认出他,笑着喊一声“谭捕快”,有人不知道他升了官,只管往他手里塞两个刚出锅的烧饼。

谭中青攥着手里的晋升文书,忽然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

他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还挑着菜筐走在这条街上,脚底踩的是烂泥,手里攥的是几文菜钱,连腰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而现在,他是青溪县的捕快班头了。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瞬,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走下台阶,没回家,拐了个弯往周平家去了。

今晚的酒局不能省,他还有很多东西要跟周叔学。

青溪县的日子还长,案子也还多。明天太阳升起来,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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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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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