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里的茶香还没散尽,王县令坐在案后,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目光落在谭中青身上,半晌没说话。
谭中青站在堂下,手里攥着那封调任公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坐吧。”
王县令终于开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谭中青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
王县令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感慨。
“本县还记得你头一回来衙门报到的样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站在二十来个后生中间,话不多,但眼睛里有光。当时本县就想,这个年轻人,可以好好栽培。”
“大人的知遇之恩,中青没齿难忘。”
谭中青的声音有些发涩。
王县令摆了摆手。
“不用谢我,你能有今天,靠的是你自己的本事。从银镯子到耕牛,从布庄湖绸到冒领工钱,还有后来那些大大小小的案子,每一桩你都办得干干净净。青溪县的老百姓提起你,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本县做了这么多年地方官,最明白一个道理——当官当得好不好,不看上面的考评,看老百姓的口碑。你的口碑,是实打实做出来的。”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继续说道。
“临江府赵府判是个识货的人,他看过你的案卷,也打听过你在青溪的名声,这才点的你的名。到了府衙,不比在县里,案子更大,牵扯更多,人情也更复杂。但本县相信你能应付得来。”
谭中青起身抱拳,郑重地说:“大人教诲,中青铭记在心。”
王县令点了点头,从案上拿起一个封好的信封递给他。
“这是本县给赵府判的私信,你到了临江府,亲手交给他。里面写的都是你的实绩,不算徇私,算举荐。”
谭中青双手接过信封,喉咙有些发紧。
王县令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方才轻松了几分。
“去吧,回捕快房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你手下那帮人,周平帮你带着,出不了乱子。”
从正堂出来,谭中青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
他在这座县衙里待了大半年,从最角落的吏房到最宽敞的正堂,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都混了个脸熟。再过三天,这一切就要变成回忆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大步往捕快房走去。
捕快房里热闹得很,七八个捕快正围着周平听他说什么,笑声差点把屋顶掀翻。
看见谭中青进来,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站了起来,齐声喊了一声“谭头儿”。
谭中青走到屋子中间,目光在每一张脸上扫过——周平、马班头、小石头、刘大壮、张虎,还有几个后来新招的年轻捕快。
这些人跟着他跑过大大小小几十个案子,在烈日下蹲过坑,在大雨里追过贼,一起啃过冷馒头,一起在更夫敲过三更之后才收队回衙门。
“兄弟们,”
谭中青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临江府来了调令,调我去府衙当差。三天后就走。”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小石头第一个跳起来。
“谭头儿你要走了?不行不行,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刘大壮和张虎也跟着嚷起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挽留的话。
谭中青抬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说。
“青溪县捕快房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我谭中青带出来的。我走了以后,周叔接替班头的位置,马班头辅助。你们跟着周叔好好干,别给青溪县丢人。往后我在临江府,你们要是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他走到周平面前,从腰间解下那根枣木短棍,双手递了过去。
这根短棍是他入职第一天领的,跟了他大半年,棍身上磨出了光滑的包浆,尾端有一道浅浅的磕痕,是追耕牛案的时候磕在石头上的。
“周叔,这把短棍是我入职的时候您亲手发给我的,现在我把它还给您。”
谭中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字字清晰。
“这大半年,您教我办案,教我做人,教我清白二字的分量。没有您,就没有今天的谭中青。”
周平接过短棍,低着头看了好一会儿,手指摩挲着棍身上的那道磕痕,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小子,到了临江府别给青溪丢人。”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
谭中青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知道周平最看不得人哭哭啼啼,这老头嘴硬心软,宁可把话憋在心里也不肯说一句肉麻的。
三天的时间过得飞快。
谭中青把捕快房的事务一桩一桩交代清楚,把手头还没结案的几件案子的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每一份都标注了进展和后续需要注意的细节,整整齐齐码在周平的桌子上。
他又回了一趟谭家村,在爹娘的坟前烧了一炷香,磕了三个头。
三叔公站在他身后,老泪纵横,嘴上却一个劲儿地说:“出息了,咱家小子出息了,你爹在地下也能闭上眼了。”
第三天清晨,谭中青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站在青溪县城东门外的大道上。
包袱里装着他入职时的那身旧短褐、几件换洗衣裳、许书吏送的一方端砚、周平塞的两包好茶叶,还有王县令写的那封举荐信。
天还没大亮,东边的天际刚泛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凉飕飕的,吹得路边的野草沙沙作响。
谭中青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这座还在沉睡中的小县城。
低矮的城墙、错落的屋顶、远处县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一切都跟大半年之前他挑着菜筐走进来时一模一样,但在他眼里,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整了整衣襟,转身踏上通往临江府的官道,脚步沉稳,没有回头。
从青溪县到临江府,官道沿着清江一路往东,再折向南,全程将近三百里。
谭中青搭了一程顺路的骡车,又走了两天的路,终于在第三天傍晚远远望见了临江府的城墙。
临江府是江东南路治所,下辖七县一州,城墙高三丈六尺,城外有护城河环绕,河面上架着一座三孔石桥。
谭中青在青溪县待了大半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城池,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城门口车水马龙,挑担的、赶车的、骑驴的、坐轿的,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守门的兵丁光在城门口站岗的就有六个人,比青溪县衙全部的捕快还多。
他过了石桥,走进城门,眼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恍惚。
青溪县城的街面不过两丈宽,临江府的南门大街足有四丈宽,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布庄、药铺、当铺、银楼,招牌一块比一块气派。
街上的人流比青溪县赶大集时还密,南腔北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酒香、药香、炸果子的油香和骡马的气味。
谭中青在街上转了两圈,找到了府衙的位置。
府衙在城中央偏北,占了大半条街,门口两尊石狮子足有一人半高,比青溪县衙的气派了不止十倍。
朱红大门敞开着,门里门外站着两排衙役,个个腰悬佩刀,目不斜视。
他走到门口,掏出调令公文和腰牌,请门口的衙役通报。
衙役接过公文看了一眼,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说了声“谭捕头稍候”,便快步跑了进去。
谭中青站在府衙门口等着,天色渐渐暗下来,府衙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把门前的石阶照得通明。
他站得笔直,心里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青溪县的人事他都熟,每条巷子每张面孔他都能认个七七八八,可到了这里,一切都是陌生的。
府衙里的规矩、人情、门道,他一样都不懂,一切都得从头学起。
正想着,府衙里走出一个人来。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中等身材,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面白无须,眉目之间透着一股温和的书卷气。
谭中青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身官袍是六品服制,来人应该就是临江府府判赵大人。
“下官谭中青,参见赵大人。”
谭中青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府判——赵元恺,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而清晰。
“谭捕头免礼,一路辛苦了。本官看过你的案卷,青溪县王大人在信中对你是赞不绝口。起来说话吧。”
谭中青站起身,从怀里取出王县令的举荐信,双手呈上。
赵元恺接过信,也不急着拆,先上下打量了谭中青一番,目光在他的脸上和他的包袱上各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扬起。
“只带了一个包袱?”
“回大人,下官在青溪县时也是简朴惯了,用不着太多东西。”
赵元恺点了点头,不置可否。
“走吧,随本官进去。府衙的规矩比县里多,你先把人认全了,把地方摸熟了,案子的事不急。”
谭中青跟着赵元恺走进府衙大门,穿过仪门、戒石坊,一路走到二堂。
府衙比县衙大了不止一倍,光是大堂和东西两廊就绕得他有些眼花。
赵元恺一边走一边给他简单介绍府衙的布局和各房的职能,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一个晚辈讲解家中的陈设,丝毫没有上官的架子。
走到捕快房的时候,赵元恺停住了脚步。
捕快房在府衙西侧,是一排五开间的砖瓦房,比青溪县捕快房的三间破屋子气派得多。
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府衙捕快房现有捕快四十二人,分成三班,每班设一个班头。”
赵元恺推开门走进去,屋里七八个正在值夜的捕快齐齐站起来行礼。
“这位是新来的谭捕头,从青溪县调上来的,往后跟你们一起共事。他的名声你们可能有人听说过,没听说过的,往后慢慢就知道了。”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谭中青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不动声色的,也有毫不掩饰上下打量的。
谭中青站在赵元恺身边,面色平静,不卑不亢地朝众人拱了拱手。
“在下谭中青,初来乍到,往后请各位兄弟多多关照。”
一个黑脸膛的壮汉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嗓门大得像敲钟。
“谭捕头客气了!青溪县的谭中青,我们早就听说了,布庄湖绸那个案子办得漂亮,我们这儿都传遍了!”
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谭中青的肩膀上,力气大得谭中青差点没站稳。
“我叫孟刚,是二班的班头,往后咱们就是兄弟了!”
旁边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年人咳了一声,朝孟刚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在赵府判面前收敛一点。
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拱手说:“在下沈容,一班班头。谭捕头一路辛苦,今晚先安顿下来,明日我再带你把府城转一圈,认认路。”
谭中青留心看了一眼沈容。
这人说话滴水不漏,客气归客气,但眼神里藏着一丝审视,跟孟刚那种大大咧咧的热情完全不同。
谭中青心里暗暗记下了——府衙捕快房不比县里,人多眼杂,各人有各人的脾气秉性,他得慢慢摸透。
赵元恺把谭中青交给孟刚和沈容安置,自己便回了内堂。
孟刚是个自来熟,拉着谭中青去看了给他安排的住处——捕快房后面的一排单人房,分给班头住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有床有桌有柜,比谭中青在青溪县租的那间小屋子强了不少。
“谭兄弟,你运气好,这间屋子上一个住的是老孙头,上个月告老还乡了,屋子一直空着。”
孟刚帮他把包袱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赵大人对你可是真上心,平时新来的捕头可没有他亲自去门口接的待遇。”
谭中青心里一动,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道了谢,又从包袱里拿出周平塞的那包茶叶,泡了一壶茶请孟刚喝。
孟刚喝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说好茶,又拉着谭中青扯了半天闲话,把府衙里的人情世故大致说了一遍——谁跟谁走得近,谁脾气不好惹,哪个班主管什么事,府城地面上有哪些头面人物,零零碎碎说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孟刚走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谭中青坐在床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整理好。
端砚放在桌上,茶叶放在柜子里,换洗衣裳叠好放进床头的木箱。
最后他从包袱的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小的木牌,正面刻着一个“谭”字,背面刻着他父亲的名字。
这块木牌是谭老实当年做木匠学徒时自己刻的,一辈子就留下了这么一件像样的东西。
谭中青把它放在枕头旁边,跟当年在青溪县那间土坯房里一样。
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陌生的房梁,听着窗外府城夜市隐约传来的喧嚣声。
跟青溪县夜晚的寂静不同,临江府的夜是活的,有吆喝声、有笑声、有打更的梆子声,层层叠叠,像是这座大城绵长的呼吸。
他想起王县令说的话——到了府衙,案子更大,牵扯更多,人情也更复杂。
也想起周平说的话——清白这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
谭中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
不管在哪儿,案子来了就办,公道面前不讲人情,清白面前不打折扣。
他在青溪县是这么干的,到了临江府,也一样。
第二天一大早,谭中青刚在捕快房里坐下,还没来得及把桌上的文书看完,孟刚就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报案文书,脸上的表情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谭兄弟,有活了。”
孟刚把文书往桌上一拍。
“城南王记商号的东家王茂才报官,说他家一批货在运往清江县的路上被人偷了,丢了整整两车货,值上百两银子。更麻烦的是,这批货是在青溪县城外丢的,清江县那边也有受害者报官,赃物在两地都有出现,牵涉到两个县的地界。赵大人说了,这个案子归咱们管。”
谭中青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遍。
案情不算复杂,但确实跨了县界。
王茂才的货从临江府发往清江县,途径青溪县的时候被人掉了包,车上的布匹和茶叶变成了稻草和石头。
与此同时,清江县那边有商人报案,说有人在低价甩卖一批来路不明的布匹和茶叶,数量跟王茂才丢的货吻合。
跨县作案,赃物在两地流转,这种案子在青溪县的时候从来没碰到过。
谭中青把文书合上,站起身来,从架子上拿起自己的腰牌和新配的佩刀。
对孟刚说:“孟哥,人手你熟,调两个机灵的跟我一起去青溪县现场勘查。另外派人去清江县取证,两边同时查,速度要快。”
孟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等你这句话。人手我已经点好了,小聂和小丁,都是腿脚快眼睛尖的,门口等着呢。”
谭中青系好佩刀,大步走出捕快房。
晨光正好,临江府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脚下走得快,心跳比当初在青溪县办头一个案子时稳得多,但那股想把案子办好的劲儿,跟大半年前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