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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货物调包

从临江府到青溪县将近三百里的官道,谭中青带着孟刚和小聂小丁两个年轻捕快,骑了三匹快马,天不亮出发,赶在午时之前就到了青溪县城外。

马是府衙的马,膘肥体壮,比县衙那两匹拉车的老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小聂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嘴里啧啧称奇

“谭头儿,这就是你老地盘?这城门楼子看着不大,倒是挺齐整。”

谭中青勒住马缰,远远望了一眼青溪县的东城门。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但站在城门口盘查的捕快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面孔了。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城门口,守门的捕快抬头一看,愣了一瞬,随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谭头儿!您怎么回来了?不对不对,现在该叫您谭捕头了,府衙的谭捕头!”

谭中青认出他是捕快房的小石头,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办案,城南王记商号的货在青溪县境内出的事,我来勘查现场。周叔在衙门吗?”

“在在在,周头儿在捕快房里呢,我带您去!”

小石头说着就要往城里跑,被谭中青一把拽住了。

“你先别忙着跑,案发现场在哪儿?我先去看现场,看完了再去衙门。”

谭中青说。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新入职的小捕快了,知道办案要趁早,现场拖得越久,证据流失得越多。

小石头赶紧把位置说清楚了——案发地点在青溪县城南十五里铺,官道边上一家叫“顺来客栈”的驿站。

谭中青翻身上马,带着三人穿城而过,直奔十五里铺。

顺来客栈是官道边上常见的那种驿站,前院停车马,后院住客商,门口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

掌柜姓吴,五十多岁,干瘦精明的一个人,见四个骑马的捕快在门口停下来,赶紧迎出来,脸上的笑容在看到谭中青腰间挂的临江府腰牌后,又多挤出了几分讨好。

“几位差爷,里面请里面请,是住店还是——”

“查案。”

谭中青把腰牌一亮。

“三天前,临江府王记商号的货车在你这儿住了一晚,第二天出发的时候发现货被掉包了,你有没有印象?”

吴掌柜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拍着大腿叫起屈来。

“哎呀,可别提了!那批货在我这儿丢的,王东家差点没把我这客栈拆了。我这小本买卖,哪担得起这种黑锅?可这事真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开客栈的,客人自己押的货,我连车厢都没靠近过。”

谭中青没接他的话,直接让他带到案发当晚王记货车停靠的位置。

客栈前院东侧有一排马棚,旁边是一片夯土地面,专门用来停放货车和牲口的。

吴掌柜说那天晚上王记的两辆货车就停在这个位置,车夫和伙计住在二楼的客房,半夜没有听到任何异常动静,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现车厢里的布匹和茶叶全变成了稻草和石头。

“车夫和伙计呢?”谭中青问。

“早走了,跟着王东家回临江府了。出了这事谁还敢在这儿待着?”吴掌柜说。

谭中青蹲下来查看地面,夯土地面上布满了车辙、马蹄印和脚印,经过三天的人来人往,已经很难分辨出哪些是案发当晚留下的。

但他注意到马棚旁边有一道矮墙,墙外是一条通往官道的岔路,矮墙的墙头上有一片瓦被踩碎了。

他翻过矮墙,发现墙外的泥地上留着一串清晰的脚印。

最近几天没下雨,但这块地背阴,泥土还是潮的,脚印保存得很好。

他蹲下来仔细看,发现这串脚印比寻常成年男子的脚印要小一些,脚掌偏窄,踩地的力度不均匀,脚尖处陷得比脚跟深——这说明这个人走路的时候重心靠前,像是在踮着脚走,又像是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脚步不稳。

脚印从矮墙根一直延伸到十几丈外的一条小河边,河边有一块被压塌的草丛,形状是一辆手推车停过的痕迹。

草丛旁边还散落着几片茶叶和一截断掉的麻绳。

“人是从矮墙翻进院子的,带着手推车在河边接应。”

谭中青直起腰来,指着河对岸的方向。

“从这儿过河,再往前走不到两里路,就能绕上官道往清江县方向去的岔路口。他们掉包之后把货推到河边装船,或者是用推车直接运到下一个销赃点。”

孟刚蹲在河边看了看,皱起眉头:“谭头儿,脚印只有一个人的,那两车货一个人可搬不动。而且掉包的过程不光是要把货运走,还得把稻草和石头塞回车厢里,这个活儿一个人干不了,至少得两三个人。”

谭中青点了点头,孟刚说得对,脚印是一个人的,但作案的人至少有两人以上。

他站直身子,往四周扫了一圈。小河对岸是一片杂树林,林子边上有一间废弃的砖窑,砖窑的烟囱塌了半边,看着已经废弃了有些年头。

“去那边看看。”

四人涉水过河,河水的深度只到小腿肚,水流也不急,推一辆手推车过河完全可行。

到了砖窑跟前,谭中青弯腰钻进塌了半边的窑口,里面光线昏暗,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茶叶味。

他让孟刚点起火折子,火光映照下,窑壁上靠着一辆破旧的手推车,车里还残留着几片茶叶和一块撕破的深蓝色棉布——跟王茂才报案时描述的布匹包装颜色对得上。

更关键的是,砖窑地面上有四五个人踩过的脚印,大小各不相同,还有烟蒂、啃过的鸡骨头和一只破了的草鞋。

显然有人在案发前后在这里待过不短的时间。

“转运点。”

谭中青把火折子还给孟刚,拍了拍手上的灰。

“偷来的货先运到这个砖窑暂存,然后分批转运出去。这批人不是临时起意的小贼,是专门盯货运线路的老手,作案前踩过点,知道顺来客栈的矮墙好翻,知道河边有废弃砖窑可以暂存货,还知道手推车过河的水路。”

他转身走出砖窑,对小聂说:“小聂,你把现场的物证全部登记造册——碎瓦片、脚印的尺寸和方向、手推车、车里的茶叶和碎布、地上的烟蒂和草鞋,每一样都要记清楚。小丁,你去河边画一张地形图,把客栈、矮墙、小河、砖窑和官道岔路口的位置关系全部画出来。”

两个年轻捕快应了一声,分头去忙。

孟刚靠在一棵树上,抱着胳膊看谭中青有条不紊地指挥,脸上露出一种“这新来的头儿真有章程”的表情。

等物证登记完毕,天色已经过了正午。谭中青带着三人进城,去了青溪县衙。

衙门还是老样子,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打盹的老门子,听见脚步声一个激灵醒过来,看见谭中青,老眼瞪得溜圆,喊了一声“谭班头回来了”就往衙门里跑。

最先迎出来的是周平。

老捕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皂衣,腰间挂着谭中青临走前还给他的那根枣木短棍,大步流星地走出来,脸上绷着,嘴上也绷着,但脚下的步子出卖了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回来了?”

周平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回来了,周叔。”

谭中青仰头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周平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嘴角一弯,走下来拍了拍谭中青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

“还行,没瘦。府衙的饭食比咱县里好。”

说完不等谭中青答话,就转头朝院子里吼了一声。

“马班头,让小厨房多炒两个菜,中午加餐!”

青溪县衙的捕快房比谭中青走的时候热闹了不少,新招了好几个年轻捕快,加上原来那帮老兄弟,十来号人挤在屋里,七嘴八舌地围着谭中青问长问短。

有人问他临江府好不好,有人问他府衙的大牢长什么样,还有人好奇他腰间挂的那把佩刀是什么刀,比县衙发的短棍气派多了。

谭中青一一答着,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很多熟悉的笑容,心里暖烘烘的。

饭桌上,他把顺来客栈的案子和废弃砖窑的发现跟周平说了一遍。

周平听完,放下筷子,皱着眉头想了想,说:“你说的这个作案手法,我有点印象。两个月前,清江县那边有个类似的案子,一个布商在驿站过夜,第二天货没了。当时清江县查了一阵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如果这两桩案子是同一伙人干的,那这个团伙至少在两个县之间来回窜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跨三个县的地界,每次都能精准地盯上有值钱货物的商队,作案后还有固定的转运和销赃渠道。”

谭中青把筷子放在碗上,看着周平。

“周叔,这伙人不简单,背后很可能有条完整的销赃链。我需要清江县那边的配合,能不能帮我联系清江县捕快房的班头?”

周平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

“清江县捕快房的班头姓钱,钱槐安。小谭,这个人我得先提醒你一句,你跟他打交道,要多个心眼。”

谭中青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周叔,这话怎么说?”

周平把酒杯搁在桌上,擦了擦嘴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旁边的马班头也跟着叹了口气,接过话头。

“谭头儿,你在青溪县这大半年,见的都是咱们这帮粗人,直来直去惯了。但到了府衙那个层面,人事就复杂了。钱槐安这个人,论资历是临江府七县捕快里最老的一个,在清江县当了十二年班头。但这个人有个毛病——好大喜功,而且最忌讳别人抢他的风头。”

谭中青没插话,安静地听着。

“钱槐安这个人的办案风格跟你不一样。”

周平接过话来,语气比平时严肃了几分,

“他查案子喜欢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要是查不出来的,能推就推,能拖就拖。两个月前清江县那桩布商失窃案,就是他一拖再拖拖没的。你这次跨县办案,免不了要跟他打交道,你听我一句——谈公事的时候话越少越好,什么事都白纸黑字写清楚,别跟他搞口头约定那一套。”

谭中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从入职到现在,头一回听到周平用这种语气评价一个同行。

周平这个人平时对谁都客客气气,从不背后说人长短,能让他专门提醒的人,必然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周叔放心,我心里有数。”

谭中青把茶杯放下来,语气平和。

“协同办案是公事,我会把分寸把握好。”

周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老父亲般的担忧,但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酒杯跟谭中青碰了一下。

“你心里有数就行。明天我派人快马去清江县递文书,先把官面上的程序走通。”

谭中青在青溪县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小聂和小丁把现场物证的清册和地形图整理完毕,连同从砖窑带回来的茶叶和碎布证物一起封存妥当。

谭中青带着这些东西,跟周平告了别,三人骑上马,没有直接回临江府,而是沿着官道继续往南,往清江县的方向去。

清江县城比青溪县大一圈,县衙在城中央偏北的位置,格局跟临江府衙有几分相似,只是规模小了不少。

谭中青到了清江县衙门口,递上临江府的公文和自己的腰牌。门口的衙役进去通报,不一会儿,一个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中年捕快大步走了出来。

钱槐安,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笔挺的皂衣,腰间挂着一把宽背腰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嗓门也大。

“临江府来的谭捕头?稀客稀客,里面请!”

说着就热情地把谭中青往衙门里迎,又是让座又是让茶,嘴上不停地说着客气话,夸谭中青年轻有为,青溪县的案子办得漂亮,府城里都传遍了。

谭中青脸上挂着笑,一一回应着,但心里一直记着周平的提醒。

他把临江府的协查文书递给钱槐安,简单说明了来意,请清江县协助追查一批在清江县城低价倒卖的赃物布匹和茶叶。

钱槐安接过文书,看都没仔细看就拍着胸脯说:“好说好说,青溪、清江两地联手,这点小案子不在话下。谭捕头你放心,我这就派人去查,有了消息马上通知你。”

谭中青注意到他说的是“通知你”,而不是“跟你一起去查”。

他想了想,没有直接点破,而是换了个方式。

“钱班头,这个案子在清江县的销赃线索我们已经掌握了几个具体的地址,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人跟清江县的兄弟一起行动,咱们两边协同,效率更高。”

钱槐安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

“谭捕头刚到清江,人生地不熟的,不如先在衙门歇一歇,我先让人去摸一遍底。等摸清楚了,再请你一起收网。”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这是我的地盘,你不要越俎代庖。

谭中青没有坚持,他知道第一次打交道不能硬来,否则后面的事更难办。

他笑了笑,说那就辛苦钱班头了,然后带着孟刚三人在清江县衙的客房先安顿下来。

等到只有自己人的时候,孟刚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老狐狸,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上就是想先把线索攥在自己手里。”

“急什么。”

谭中青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平静。

“他没说不去查,只是不想带上咱们。不管谁去查,查到的东西最终都得汇总到赵大人那里。咱们等着就是。”

可事情的发展并不像他说的那么平静。

两天后,钱槐安兴冲冲地派人来报信,说在清江县城西的旧货市场抓到了两个销赃的小贩,是人赃并获。

传话的捕快把事情说得很热闹,说钱班头亲自带人蹲了一整夜,把两个小贩堵在仓库里,当场缴获赃物布匹和茶叶,铁证如山,案子破了。

谭中青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问了一句:“那两个小贩有没有交代上线是谁?偷货的人是谁?转运的人是谁?”

传话的捕快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这个……钱班头还在审,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谭中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等传话的人一走,他就站了起来,拿起佩刀系在腰间。

“孟哥,小聂,跟我去一趟旧货市场。”

三人赶到城西旧货市场的时候,钱槐安的人已经把仓库封了,门口站着两个清江县的捕快,里面正在清点赃物。

钱槐安站在仓库门口,红光满面,正在跟几个围观的商户高声说着破案的经过,言语之间全是自己的功劳,旁边还有个文书模样的人在飞快地记录,看样子是要写成简报往府衙报的。

谭中青走过去,客气地朝钱槐安拱了拱手。

“钱班头破案神速,辛苦了。”

然后不等钱槐安答话,直接走进了仓库。

仓库里堆着几十匹布和好几箱茶叶,数量跟王茂才报案时说的失窃货物基本吻合。

两个被抓的小贩被捆在角落里,垂头丧气。谭中青蹲下来,把两个小贩挨个看了一遍——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粗布短褐,手上全是老茧,脸色灰败,一看就是跑腿的苦力,不可能是策划跨县盗货的主谋。

“这批货是谁给你们的?”谭中青问。

其中一个小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钱槐安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抢过话头。

“谭捕头放心,这两个人我已经审过了,他们说是从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手里便宜收的,不认识对方。案子到此为止,赃物追回,销赃的也抓到了,功劳簿上少不了谭捕头一份。”

谭中青站起身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声音冷了几分。

“钱班头,过路的陌生人能给几十匹布和好几箱茶叶?这两个人不过是销赃链条最末端的跑腿的,真正的盗窃团伙还在外面逍遥自在。你现在就结案,就是把背后那帮人放了。”

钱槐安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国字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谭捕头,这里是清江县,不是临江府。案子在我清江县的地面上破的,怎么处置,我说了算。”

仓库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孟刚往前跨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虎着脸盯着钱槐安。

两个清江县的捕快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

谭中青和钱槐安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谁也没有退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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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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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