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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进京

仓库里的空气凝滞了足足三息。

钱槐安国字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一双浓眉压得低低的,像两道关隘横在额前。

他身后两个清江县的捕快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手都搭在了腰刀上。

孟刚寸步不让,虎着脸挡在谭中青身侧,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的架势。

谭中青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目光从钱槐安脸上移开,落在了地上那堆缴获的赃物上。

布匹和茶叶散乱地堆在一起,上面盖着一层薄薄的灰,显然是仓促搬运时留下的痕迹。

他蹲下身子,翻看了一下布匹的边角——每匹布的边角上都缝着一个小小的布标,用墨笔写着“王记”两个字。

这正是王茂才商号的标记,说明这批货确实是失窃的赃物。

他放下布匹,转向角落里捆着的两个销赃小贩。

两个人耷拉着脑袋,身上的粗布衣裳脏兮兮的,脚上穿着破草鞋,看着就是街面上跑腿的苦力。

但谭中青注意到其中一个的手腕上有一道新伤,像被绳子勒过的痕迹,不是绑得太紧勒的,而是在被绑之前就有的旧伤——伤口的结痂已经开始脱落,估摸着至少有三四天了。

“你手腕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谭中青蹲在那个小贩面前,语气平得像在唠家常。

小贩抬起头,眼神闪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含含糊糊地说:“搬货的时候磕的。”

“磕的伤口跟绳子勒的伤口不一样。”

谭中青把他被反绑的胳膊轻轻转了一下,让那道伤露在光线下。

“这是被人用麻绳捆过,而且是捆了不短的时间。你跟同伙闹过矛盾?还是被上线的人收拾过?”

小贩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不由自主地往钱槐安那边瞟了一眼。

谭中青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

“你不用看他。”

谭中青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气里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是临江府捕头,这个案子是我经办的。不管你之前跟谁说过什么,现在你跟我说实话,我保你在府衙大堂上有一份坦白从宽的供状。你要是继续替人扛着,等我把背后的主谋揪出来,你就不是销赃的罪名了——窝藏盗匪、包庇主犯,罪加一等。”

小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旁边另一个小贩急了,用肩膀撞了他一下。

哑着嗓子说:“老六,别犯傻!”叫老六的小贩咬着嘴唇,低着头不吭声,但身体在微微发抖。

钱槐安这时候咳嗽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刺耳。

他往前走了一步,对谭中青说:“谭捕头,人犯已经招供了,赃物也找回来了,你这样当着我的面重新审,是不是有点不合规矩?”

谭中青站起身来,面对着钱槐安,语气不卑不亢。

“钱班头,规矩是查清真相。两个小贩在旧货市场卖赃物,货源是从哪儿来的?从临江府到青溪县到清江县,跨了三个县的地界,货在青溪县被掉包,赃物在清江县销赃,中间有转运点、有踩点的、有下手盗窃的、有负责销赃的,至少是一个五六人的团伙。你现在只抓了两个销赃的,连最核心的盗窃环节都没有触及,就说案子破了——这个案卷要是报到府衙,赵大人问起来,你怎么回答?”

钱槐安被这一连串话说得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接上话。

仓库里的清江县捕快也都面面相觑,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

孟刚在旁边抱着胳膊,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回去。

就在僵持不下的时候,仓库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长嘶。

一个府衙打扮的文书翻身下马,快步走进仓库,朝谭中青拱了拱手。

“谭捕头,赵大人有令,此案牵涉三县地界,案情复杂,由您全权主办,清江县、青溪县两地捕快房协同配合,不得推诿延误。这是公文。”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临江府官印的文书,双手呈上。

谭中青接过公文展开扫了一眼,赵元恺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此案由谭中青全权主办。

他看完之后,把公文递给钱槐安:“钱班头,你也看看。”

钱槐安接过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勉强的平静。

他合上公文还给了谭中青,挤出一个笑容,语气比刚才软了八度。

“既然是赵大人亲自发的令,那没说的,我全力配合。谭捕头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谭中青没有得理不饶人,反而拱了拱手说:“钱班头客气了,这个案子在清江县地面上的线索,还得仰仗你和兄弟们出力。我刚才话说的急了些,你多包涵。”

这句软话一递,钱槐安脸上的难堪淡了几分,顺坡下驴地摆了摆手。

“都是为了公事,谭捕头言重了。你说怎么办,我听着。”

谭中青重新蹲到老六面前,刚才那番官场交锋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节奏。

他看着老六的眼睛说:“你也听见了,这个案子现在是我在办,府衙的令已经到了。我再问你一遍,这批货是谁给你的?”

老六的心理防线在刚才那番交锋中已经塌了大半,再被谭中青这么一问,终于撑不住了。

他垂着头,声音沙哑地说:“是一个叫‘黑牙’的人给我的,他让我们把货散到旧货市场去卖,卖的钱他抽七成,我们留三成。”

“黑牙?他的真名叫什么?住在哪里?”

“真名我不知道,只知道他在清江县城北的码头一带混,手下有四五个兄弟。这批货是他三天前晚上用一辆骡车拉到我家的,说是临江府来的好货,让我尽快出手。”

老六说着,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伤。

“这伤就是他捆的,那天晚上我想多留一匹布,被他发现了,他用麻绳捆了我一晚上,还说不老实就把我丢到江里喂鱼。”

谭中青点了点头。

这个“黑牙”应该就是销赃链条中的转运环节,从砖窑接手赃物,再分发给底下的小贩去卖。如果能把黑牙抓住,就能继续往上追溯盗窃环节的主犯。

“黑牙平时在码头什么地方活动?有没有固定的落脚点?”谭中青问。

老六说:“码头西边的龙王庙后面有一排棚户,他平时在那边住。不过这人很警觉,一天换一个地方住,不一定能堵到人。”

谭中青站起身来,对钱槐安说:“钱班头,清江县城北码头你比我熟,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动手。我的人加上你的人,分成两路,一路去龙王庙后面的棚户搜查,另一路在码头外围布控,防止人跑了。”

钱槐安这时候也想明白了,与其跟府衙来的人对着干,不如顺势配合还能分一杯羹。

他立刻换了副面孔,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亲自带人去龙王庙,那条街我闭着眼都能走。”

谭中青看了他一眼,心里清楚这种人用起来要留一手,但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开始分配人手:钱槐安带四个清江县捕快负责正面搜查龙王庙棚户区;孟刚带小聂和两个清江县捕快守在码头外围的货栈一带,防止黑牙从水路逃走;他自己和小丁守在码头唯一的陆路出口,形成一个口袋阵。

安排完毕后,天已经擦黑。

谭中青带着人马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清江县城北的码头。

清江的码头不大,但因为是临江府通往南部各县的水路枢纽,停泊的货船不少,岸上的货栈和仓库排了一长排。

龙王庙在码头西侧,是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庙,香火早就断了,庙后面是一大片低矮的棚户,住的多是码头上的苦力和流动人口。

钱槐安带人从正面进去搜查,不到一刻钟就有了动静。

棚户区里传出几声狗叫,接着是房门被踹开的声响和一阵短促的喝骂声。

谭中青在出口处蹲守,手里握着刀柄,耳朵竖得老高。忽然,棚户区西侧的一条窄巷子里窜出一个黑影,身形瘦小,跑得飞快,猫着腰往江边的方向蹿。

“站住!”

谭中青大喝一声,拔刀追了上去。小丁从另一侧包抄,两人一前一后把那道黑影堵在了一座货栈的墙角下。

火折子亮起来,照出一张瘦长的脸。这人三十出头,皮肤黝黑,嘴里缺了一颗门牙,开口说话的时候露出一排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难怪叫黑牙。

他被谭中青和小丁前后夹住,知道跑不掉了,干脆把手里攥着的一把匕首往地上一扔,举起了双手,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狗日的,谁他妈把老子点了?”

谭中青把他按在墙上搜了一遍,从腰间摸出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十几两碎银子和几张当票。

当票上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是临江府一家当铺的票号——这很可能是另一批被盗货物的销赃记录。

“黑牙,你涉嫌参与王记商号货物盗窃及销赃,现在缉拿归案。”

谭中青把布袋收好,让小丁给黑牙上了镣铐。

钱槐安那边也抓了一个给黑牙望风的小喽啰,两拨人马在龙王庙门口汇合。

钱槐安看着被铐住的黑牙,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但转头看见谭中青手里拿着的那几张当票,得意的表情又收敛了不少——他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案子还能往上挖,功劳的大头肯定不是他的了。

谭中青没有在清江县多停留,当晚连夜突审了黑牙。

审讯室里,黑牙一开始还嘴硬,说什么都不肯交代上线的名字。

谭中青也不着急,把那几张当票摊在桌上,又让小聂把从砖窑带回来的证物——烟蒂、草鞋、碎布、茶叶——一样一样摆在黑牙面前。

“这些当票是在你身上搜到的,每一张都有时间有地点,我们可以一张一张去当铺核实,查清楚每一笔货的来源。”

谭中青坐在桌对面,语气不紧不慢。

“砖窑里的烟蒂和草鞋,是你们的人在等货的时候留下的。这种草鞋是清江县城东关一个鞋匠手工编的,其他地方买不到。我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很快就能查出都有谁穿过同款的草鞋。你猜我会查到谁?”

黑牙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盯着桌上那些证物,嘴角抽搐了好几下。

谭中青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等着。

沉默持续了半盏茶的功夫,黑牙终于扛不住了,长叹了一口气,垂下了脑袋。

他交代了盗窃团伙的全部成员——为首的叫曹老疤,是个流窜在临江府和周边几个县之间的惯犯,手下有五个固定的兄弟,专门盯着官道驿站上有值钱货物的商队下手。

黑牙负责销赃,曹老疤负责踩点和实施盗窃。两个人在清江县码头上认识,一拍即合,干了好几票。

“曹老疤现在在哪儿?”谭中青问。

“他……他应该还在青溪县城外的砖窑那边,我们约好了后天晚上在砖窑分钱。”黑牙说完,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泄了,瘫在椅子上像一摊烂泥。

谭中青站起来,对孟刚说:“马上派人快马回青溪县,通知周叔带人去砖窑蹲守。我们连夜赶回去,争取在曹老疤出现的时候人赃并获。”

当夜,谭中青带着孟刚、小聂和小丁,押着黑牙,快马加鞭赶回青溪县。

到了青溪县衙已经是深夜,周平接到消息早就准备好了人手。

两拨人一合计,决定提前在废弃砖窑周围布控。

周平带了五个捕快埋伏在砖窑后面的树林里,谭中青带人守在河对岸的矮墙附近,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曹老疤的行踪是谭中青没有料到的。黑牙被摁在岸边草丛里,嘴巴用破布堵住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孟刚小聂小丁各自找位置伏低了身子,老疤等几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牢牢锁住。

谭中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曹老疤面前。

月光下他看清楚了这张脸——四十来岁,脸上果然有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颧骨。

“曹老疤,你涉嫌伙同他人在临江府、青溪县、清江县三地盗窃商旅货物,赃物价值上百两银子,现在缉拿归案。”

曹老疤被按在地上,脸蹭着泥地,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谭中青不再理会他,转身对周平说:“周叔,辛苦你了,连夜帮我把人押回县衙大牢,明天一早我带回临江府复命。”

周平点了点头,让手下把曹老疤和他的同伙全部押上。

谭中青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激。

周平从始至终没有提过一句功劳,甚至没有多问他一句府衙的事,就像大半年前带他办第一个案子时一样,该出手时就出手,该退后就退后,不多话,不抢功。

案子破了。

从临江府出发,到青溪县勘查现场,到清江县追踪销赃,再回到青溪县抓捕主犯,前后四天。

谭中青带着一干人犯和满车的证物回到临江府的时候,整个府衙都惊动了。

一个跨三县、流窜作案两个月的盗窃团伙,从接案到全部落网只用了四天时间,这在临江府近年来的办案记录里是头一份。

赵元恺在二堂亲自听完了谭中青的汇报,又逐一查验了证物和供状。

曹老疤团伙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黑牙也把销赃的渠道全部交代了,赃物大部分追回,王茂才等受害商户的损失被降到了最低。

赵元恺合上案卷,抬起头来看着谭中青,一贯温和的脸上多了几分由衷的赞许。

“跨县办案,最忌讳的就是各自为政、互相推诿。你能在四天之内把青溪、清江两边的线索全部打通,把盗窃和销赃一锅端,足见你办案的章法和协调各方的本事。这个案子办得好。”

谭中青躬身道:“多亏了大人及时发下的协查令,还有青溪县周平捕头和清江县钱班头的配合,并非我一人之功。”

赵元恺摆了摆手。

“不居功,不自傲,是好事。来人,把破案的消息写成邸报,张贴在府衙门口和各县衙的公告栏上,让老百姓知道这个案子破了,往后行商走货不必提心吊胆。”

消息传开后,王茂才专程带着一车礼物来府衙道谢,被谭中青婉拒了。

临江府的商户们茶余饭后开始议论新来的这位年轻捕头,说他办事利索、不拖泥带水,跟以前的衙门作风不一样。

府衙捕快房里,原来那些对谭中青持观望态度的老捕快,也开始真心实意地服气了。

沈容不再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见面时会主动点头致意。孟刚就更不用说了,天天把“我们谭头儿”挂在嘴边,逢人就吹四天破三县大案的事迹。

谭中青没有因为一个案子的成功就飘起来。他每天照常卯时起床,带着捕快巡街,处理府城地面上大大小小的纠纷。

城南两家商户因为招牌位置起了冲突,他跑去给人家量尺寸、查契约,最后画了张示意图把两家的招牌位置标得明明白白,两边都没话说。

城东有个老木匠被工头拖欠了半年工钱,他上门找到工头,把账本一页一页翻开对账,当天就把拖欠的工钱追了回来。

菜市口的小贩因为摊位争执差点大打出手,他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了半天的线,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重新排了摊位,从此再没人吵过架。

这些案子在谭中青看来都是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但府城的百姓不这么想,他们看多了衙门里的人架子大、办事拖,冷不丁来一个年轻捕头愿意蹲在地上听他们说话、给他们做主,这种感觉比什么都珍贵。

渐渐地,府城百姓对这位新来的年轻捕头从认可变成了口碑,又从口碑变成了亲近——走在街上有人远远喊他名字,菜市口的婶子见了他就往手里塞吃的,小孩子见了他腰间的佩刀就围上来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这天傍晚,谭中青在捕快房里整理案卷,忽然接到了赵元恺的口信,让他去后堂一趟。

他整了整衣冠赶到后堂,赵元恺正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邸报,脸上带着笑意。

“中青,坐。”

赵元恺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他坐下之后,把邸报递了过去。

“吏部今年的考评下来了。你虽然到府衙时间不长,但加上青溪县任职期间的实绩,考评仍是优等。再过一个月就是年底述职,本官打算让你代表临江府进京,向大理寺呈报今年的办案汇总。”

谭中青愣住了。

进京述职,这在府衙捕快里是极少有的待遇,通常只有资历最老的班头才有资格。

他才二十出头,到府衙不过数月,这个决定必然会引来不少目光。

赵元恺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

放下邸报说:“本官用人,不按资排辈。你在青溪县和临江府的实绩摆在那里,四天破三县大案的邸报才刚贴出去不到一个月,论功论能,你都够格。回去好好准备,到了京城,你代表的不仅是临江府,也是咱们临江府公门中人的脸面。”

谭中青站起身来,深深一揖。

“中青定不负大人所托。”

走出后堂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浓烈,把府衙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金红。

谭中青站在台阶上望着那片霞光,心里想的却不是京城述职的风光,而是一个从青溪县田埂上走出来的农家子弟,靠着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小案子,靠着一双比别人看得更仔细的眼睛,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京城,大理寺。那是他连做梦都没梦到过的地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心底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大步往捕快房走去。

手头还有好几件案子没结,明天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京城的述职是一个月以后的事,眼下府城百姓的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案子还得一件一件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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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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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