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府城西。
鸡鸣巷最深处的两进私宅,门楣上挂着“陈宅”的旧匾。
巷子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肩通过,两边的院墙被经年的雨水浸出大片霉斑,墙角堆着没人清理的破瓦罐和枯竹竿。
谭中青蹲在巷口对面的茶棚底下,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粗茶,目光钉在陈宅那扇黑漆剥落的木门上。
顾长庚蹲在他旁边,用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张宅子的平面图。
前院、正堂、后院、东西厢房,每一条走廊、每一扇窗户都标得清清楚楚。
“铁臂陈习惯住后院东厢房,钱彬住西厢房,何教谕住正堂后面的耳房。这三个人在宛陵的时候就互相不对付,到了宣州还是各住各的,吃饭都不在一张桌上。”
谭中青接过炭笔,在后院东厢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铁臂陈交给你。”
顾长庚抬起头,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跟我说过,你要亲手抓他。”
谭中青把炭笔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有一个条件——我要活口。铁臂陈必须活着上公堂,指证秦仲元。他的口供,是把秦仲元钉死的最后一根钉子。”
顾长庚沉默片刻,把地上的炭笔捡起来,在东厢房的圈旁边端端正正写了一个“活”字。
“你放心。我等了这么多年,不差这一口气。让他活着比让他死了有用。”
季安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
他蹲到茶棚底下,把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副宣州府衙役用的腰牌和一份盖着府衙大印的搜查文书。
腰牌是铜质的,文书上的字迹工整端正,印泥鲜红,看不出任何破绽。
“宣州府衙的公文格式跟大理寺不一样,我用的是孙麻子供出的那份秦仲元私令当模板,印鉴是照着真品描的。除非拿到户房去对存档,否则从外观上分不出真假。”
谭中青接过腰牌掂了掂,入手沉甸甸的,跟他腰间那块大理寺的腰牌分量差不多。
“秦仲元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府衙后堂。”
季安推了推眼镜。
“今天是宣州府例行放告的日子,他整个上午都会在后堂审阅状纸。府衙的人大多集中在前衙,后院反而空虚。我们有两个时辰——从辰时到午时,秦仲元不会离开后堂半步。”
谭中青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把短刀藏在腰带内侧,袖箭的机括重新检查了一遍。
右肩的伤处被季安用夹板和绷带固定好了,活动起来还有些疼,但不影响挥刀。
周敬亭带着两名宛陵老捕快从巷子后头绕过来,腰间挂着宣州府衙役的腰牌,手里提着铁尺和锁链,看起来跟宣州府街面上常见的捕快没有任何区别。
“宣州府衙的捕快班头姓洪,是秦仲元的嫡系,手下三十几号人全听他的。”
周敬亭压低声音。
“不过洪班头今天上午在城南码头处理一桩货船纠纷,带走了大半人马。府衙留守的不到十个人,都在前衙。我们动手的时候只要动静别太大,不会惊动他们。”
谭中青把任务分配完毕。
季安去府衙那边盯住秦仲元的动静,一旦有任何异常立刻放响箭示警。
周敬亭负责守住陈宅后门的巷口,防止有人从后门翻墙逃跑。他自己带着顾长庚和两名护卫从正门突入。
安排妥当之后,几个人把茶钱搁在桌上,分头散开。
谭中青和顾长庚并肩走到陈宅正门前,两名护卫各持兵器贴在门框两侧。
谭中青抬手叩了三下门环——慢一快二,这是孙麻子供出的暗号。
门后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闩被拉开,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半边脸来,看见门外站着几个面生的衙役,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
谭中青把伪造的搜查文书亮到他面前,语气不轻不重。
“宣州府衙办案,有人举报此宅窝藏逃犯。开门。”
小厮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就是这个动作出卖了他。
如果是清白人家,被官府查问,第一反应是害怕和茫然,不是回头往特定方向看。
谭中青不等他反应过来,一脚踢开门板,腰牌往他脸上一晃。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等原地待命,擅动者以拒捕论!”
前院不大,青砖地面上长了薄薄一层青苔。
院子正中间摆着一口大水缸,水缸里的水已经发绿,漂着几片烂树叶。
西厢房的门猛地被人推开,一个穿着灰色直裰的中年男人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把裁纸刀,刀刃薄得像纸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钱彬——谭中青看过沈时雍手稿里夹着的那张画像,刀笔吏出身的钱彬,尖下巴,薄嘴唇,眉间有一道极深的竖纹。
钱彬看见谭中青身后的顾长庚,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裁纸刀在他手里抖得叮当响,他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尖锐而破碎。
“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长庚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重,靴底落在青砖上的声音也不响,但钱彬像是被人当胸砸了一拳,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裁纸刀从手里滑脱,当啷啷掉在地上。
顾长庚弯腰捡起裁纸刀,合上刀鞘放在窗台上,然后从腰间解下锁链,把钱彬的双手反剪到背后,扣上了铁铐。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
谭中青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对顾长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面对仇人,最难的从来不是拔刀,而是在拔刀之后还能把刀收回去。
后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紧接着是木门碎裂的声响。
谭中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后院,看见东厢房的门板整个往外飞了出去,碎木屑溅了半个院子。
铁臂陈站在门槛上,赤着上身,双臂肌肉虬结,拳头上裹着生牛皮带,一双三白眼在晨光里闪着铁灰色的寒光。
他比沈时雍手稿里描述的还要壮,脖子比常人大腿还粗,站在那里像一堵肉墙。
“姓顾的,你果然没死。”
铁臂陈的目光越过谭中青,落在从他身后走出来的顾长庚身上,嗓门粗得像砂石磨铁。
“当年你在老子的武馆里端茶倒水,老子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妹妹的事跟老子没关系,老子就是收钱办事的,你有本事去找正主算账,盯着老子做什么?”
顾长庚没有说话。
他把外衣解开,叠好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露出一身精瘦结实的肌肉和身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然后他在铁臂陈面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拜师礼。
“这一拜,谢你当年教我武艺,让我有能力替小娥报仇。”
顾长庚直起腰,目光平静地看着铁臂陈。
“接下来,我是大理寺的指认人,你是窝藏逃犯的嫌犯。铁臂陈,你涉嫌参与清溪庵拐卖妇女案、杀害七名无辜女子、伙同宣州知府秦仲元妨害司法,数罪并发,今日缉拿归案。”
铁臂陈愣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
他双拳在胸前一撞,生牛皮带发出一声沉郁的闷响。
“就凭你?老子当年一手教出来的徒弟,敢跟师父动手?”
他话音未落,右拳已经轰向顾长庚面门,拳风破空时带起尖锐的呼啸,速度和力量跟当年在武馆时判若两人。
顾长庚侧身避开,拳风擦过他的耳廓,刮得皮肤生疼。
他没有还手,只是往后又退了一步。铁臂陈的下一拳紧跟着砸过来,他再躲。
铁臂陈的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东厢房的门框被他一拳砸掉半截,院子里的水缸挨了一肘直接裂开,绿色的臭水淌了满地。
顾长庚一直在退。
退到院墙根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师父,”他叫了一声,“你当年教我的第一招,我用了半年来学。你告诉我,这一招的精要在哪里?”
铁臂陈举起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
顾长庚的身形如蛇般从他腋下穿过,左手扣住他的肘关节往外一翻,右膝顶进他的腰窝,借着他自身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倒在地。
铁臂陈的体重加上前冲的惯性,结结实实地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顾长庚压在他背上,铁拷咔嗒一声锁住了他的手腕。
铁臂陈挣扎了两下,挣不开,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这一招的精要,你当年告诉我——不是打,是等人露出破绽。”
顾长庚直起腰来,低头看着铁臂陈的后脑勺,语气依然平静。
“你在明,我在暗,我用了将近六年时间等。等你教我武艺,等你信任我,等你把当年在清溪庵做过的事一桩一桩说给我听。你从来没有怀疑过我,因为你不相信有人能为了给妹妹报仇忍这么多年。”
铁臂陈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苦笑。
“老孙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行,老子认栽。你比你师父强。”
顾长庚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交给旁边的护卫,然后转身朝谭中青点了一下头。
谭中青注意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但他什么都没说。
耳房里的何教谕没跑。
他缩在墙角,抱着一个破包袱,浑身抖得像筛糠。
护卫进去的时候他连反抗都没有,自己伸出了双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就知道……”
三个人犯全部落网。
谭中青让人把他们押到前院,一字排开跪在青砖地上。
钱彬低着头,何教谕闭着眼发抖,铁臂陈昂着脑袋,三白眼里依然带着不甘,但已经没有来时的嚣张。
谭中青搬了把破椅子坐在他们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菜市口跟菜贩讨价还价。
“你们三个,是谁杀了静慧?”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不想说也行。”
谭中青从怀里掏出静慧的绝笔册,翻开最后一页,那行“施害者五人”的血字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静慧在绝笔册里写了施害者是五个人。柳大富、张禄、铁臂陈、钱彬、何教谕。柳大富病死,张禄吓死,你们三个还活着。她死在暗室里,死之前被铁镣锁在墙上不知道熬了多少日夜,死之后你们的妻子又接连丧命。我今天不是来跟你们算人命账的——人命账自有国法来算。我只问一件事:秦仲元收了多少银子?”
钱彬的嘴唇动了动,铁臂陈在旁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谭中青看在眼里,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
“钱彬,你是刀笔吏出身,比我清楚伪证罪怎么判。秦仲元已经被大理寺盯上了,你现在供出他,算立功。等他上了公堂再供你,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钱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三千两。元和十年十月初八,静慧被抓的第三天,我带了三千两银票去宣州府衙面见秦仲元。秦仲元收了银子,答应压下所有跟清溪庵有关的报案和状纸。后来每年腊月,铁臂陈都会再给他送五百两。一直送到元和十三年底。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五千两。”
谭中青让季安当场把钱彬的供词记录下来,让他画押。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铁臂陈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们几个是怎么跑掉的?”
铁臂陈沉默了一阵,然后哼了一声。
“秦仲元派人报的信。姓沈的推官来查清溪庵的事第二天,秦仲元就派了个心腹来宛陵传话,说不光我们几个要被灭口,连我们几个的家眷都会有危险。他安排我们分批离开宛陵,走之前一人交了二百两‘安家费’。结果走了之后才知道,我们的妻子没来得及走,全死在了宛陵。”
谭中青看了一眼顾长庚。
顾长庚站在院子角落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转过身来看铁臂陈,但谭中青知道他在听。
何教谕忽然抬起头,声音沙哑而急促。
“秦仲元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底细!当年静慧的事,他比谁都清楚。但他没有制止,反而一直在默许。因为我们每拐卖一个女子,他抽三成的‘保境安民费’。这十年来抽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我有一次送钱的时候在门外偷听过一次,里面还有别的人——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京中的事务请侍郎放心’。我没敢再听下去,但我记得很清楚。”
谭中青让人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记下来。
何教谕画了押,然后缩回墙角,把脸埋进破包袱里,再不说一句话。
季安快步走到谭中青身边,压低声音。
“谭主事,府衙那边有动静了。秦仲元派了一队衙役往这边赶,应该是听到了风声。我们最多还有一炷香的时间。”
谭中青当即下令全体撤离,从后门走,把三名人犯押回宛陵县衙大牢先行关押。
所有人鱼贯而出的时候,顾长庚走在最后面。
路过铁臂陈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低头看着这个教他武艺又毁了他妹妹的男人,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话。
铁臂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灰白,垂下了头。顾长庚没有再说第二句,转身跟上了队伍。
一炷香后,宣州府的衙役包围了陈宅。
他们砸开前门冲进去,院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一张破椅子和满地干涸的绿苔水渍,以及东厢房碎裂的门板和裂成两半的水缸。
领头的衙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地上捡起一块铜质腰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与此同时,谭中青一行人已经押着三名人犯从宣州府南门出了城,换乘事先备好的马车,沿官道往宛陵方向疾驰。
马车上,顾长庚靠着车厢板壁,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谭中青坐在他对面,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
顾长庚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开口说,何教谕说的那句“京中的事务请侍郎放心”,他知道是谁。
他在宣州府暗中追查的这些年里,不止一次见过秦仲元派心腹往京城方向送信,每隔三月一封,准时得可怕。
收信人的名字他始终没查出来,但信的落款处永远有三方朱砂印。
“秦仲元、钱彬、铁臂陈。”
谭中青缓缓吐出三个名字。
顾长庚点了点头。
“铁臂陈负责武力,钱彬负责文书,秦仲元负责官面。三个人,一人一颗私印,联名写信往京城汇报清溪庵的‘善后进度’。这样的信,从元和十年一直写到元和十三年底,最后一封写完之后不久,静慧的绝笔册就被人发现了。然后枯井里开始出现尸体。”
谭中青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心里把整条线重新串了一遍。
清溪庵拐卖链条,在地方上由铁臂陈、钱彬等人执行,在府衙层面由秦仲元包庇,而秦仲元背后还有一个“京中侍郎”。
这个人是谁?
何教谕听到的“侍郎”究竟是实指还是泛称?
如果是实指,当朝侍郎不过十余人,能在元和十年到十三年间持续与宣州府保持密切联系、又有能力干涉地方司法的,范围更小。
他需要一个更明确的指向。
而答案很可能就在秦仲元的书房里。
他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护卫喊。
“改道,去宣州府。趁秦仲元的私兵还在陈宅那边,我们先查他的私账。”
马车在官道岔路口猛地拐了个弯,往宣州府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