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岔路口猛地拐了个弯。
谭中青单手撑着车厢板壁,另一只手把舆图摊在膝盖上。
宣州府的城池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他的指尖点在城西角楼的位置——那是秦仲元私账最可能藏匿的地方,至少根据孙麻子的口供是这样。
“秦仲元在宣州当了六年知府。”
谭中青抬起头,目光从舆图上移向对面的顾长庚。
“孙麻子说他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都藏在城西梧桐巷一座私宅里。那座私宅名义上是他一个远房侄子的产业,实际上每个月由府衙的账房先生亲自去对账。我们抓钱彬的时候,他提到了一个‘京中侍郎’。何教谕也听到了同样的称呼。这两个人不会无缘无故说出同一个词。”
顾长庚坐在对面,后背靠着车厢,双手搭在膝盖上。
他的手指粗糙得像是老树皮,骨节处全是练拳磨出来的硬茧。
听到“侍郎”两个字时,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追这条线追了三年。”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每年秦仲元往京城送四封信,春夏秋冬各一封。信使骑的是驿站的快马,走的是官道,沿途换马不换人。我拦过一次——那是前年秋天,在宣州府和京城之间的清风驿。我扮成驿卒想混进去,结果发现送信的人不是驿卒,是秦仲元的私兵。那封信我没拿到,但我看到了信封上的火漆印——不是宣州府的官印,是一枚私印。麒麟纹。”
麒麟纹。
谭中青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麒麟纹不是品官印绶的制式,私印用麒麟,要么是个人喜好,要么是某个特定圈子的标记。
他在大理寺翻旧档的时候见过类似的描述——十年前京城有个叫“麒麟会”的文人结社,成员多是各部院的中下层官员,以诗文酬唱为名,暗中串联,互通关节。
后来这个结社被朝廷取缔,成员名单也被销毁了。
如果秦仲元信上的麒麟纹跟麒麟会有关,那这桩案子牵涉的就不只是一个知府,而是一张从地方到京城的完整网络。
“你在清风驿被发现之后,秦仲元有没有加强防备?”谭中青问。
顾长庚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送信的人每次都不一样,路线也变了。有时候走水路,有时候绕山路,再没有固定规律。但我记住了其中一个人的脸——瘦高个,左眼角有道疤,走路的时候右脚有点跛。这个人我在宛陵见过,就在清溪庵外面,元和十三年的秋天。他是铁臂陈的师弟,外号‘水鬼’,真名没人知道,只知道他专门替秦仲元在水路上‘处理’不方便走官道的东西。”
“这个人现在在哪?”
“不知道。”
顾长庚摇了摇头。
“孙麻子落网之后,秦仲元一定会把他藏起来。但他跑不远——水路是秦仲元唯一能绕过官道盘查的通道,水鬼是他手下最熟悉这条通道的人。只要秦仲元还想往外送消息,水鬼就一定会出现。”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谭中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宣州府的南门城楼已经遥遥在望。
天色将晚,城门口进出的行人不多,守门的兵丁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根上打哈欠。
他把伪造的宣州府衙腰牌递给护卫,护卫会意,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马车加快速度朝城门驶去。
梧桐巷在城西,紧挨着角楼,是一条极不起眼的死胡同。
巷子口有一棵歪脖子梧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梧桐巷”三个字,漆皮已经剥落大半。
巷子里只有一户人家——一座灰砖青瓦的两进院落,院门紧闭,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门框右上角刻了一个极小的篆字“秦”。
谭中青让护卫把马车停在巷口,自己和顾长庚贴着墙根摸到院门两侧。
院墙不高,约莫八尺,墙头没有插碎瓷片,也没有挂铁蒺藜,看起来就像一户普通富户的私宅。
但顾长庚指了指墙根处一排不起眼的凹槽——那些凹槽间距均匀,深度一致,是长期架梯子留下的痕迹。
一座普通私宅,不会常年有人在墙头架梯子。
这是哨位。
“里面有人。”
顾长庚压低声音。
“至少两个,一个在门房,一个在后院。后院那个脚步很沉,应该是练家子。”
谭中青从腰间解下袖箭,检查了一下机括,然后对顾长庚做了一个手势。
顾长庚会意,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猛地跃起。
他的右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整个人如一只大鸟般翻过墙头,悄无声息地落在院墙内侧。
三息之后,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谭中青闪身进去,看见门房的地上躺着一个被锁喉勒晕的汉子,脖子歪向一侧,呼吸均匀,没死,但短时间内醒不过来。
两个人贴着走廊的阴影往后院摸去。后院的厢房里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壮硕的人影。那人正坐在桌前翻看什么东西,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跷着二郎腿,姿态放松。
谭中青从门缝里往里看了一眼——桌上摊着一本账簿,封面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账簿旁边放着一盏油灯、一把算盘、一个铜质的印泥盒,以及一枚拇指大的玉料私印。
顾长庚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门板,门闩发出一声细微的咯吱声。
屋里的人瞬间警觉,一把抓起桌上的账簿就往怀里揣,另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的短刀。
但顾长庚比他更快。门板被一掌拍开的同时,他的左拳已经砸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短刀飞出去钉在窗框上,刀柄嗡嗡作响。
右膝顶上对方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顾长庚顺势扣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在了桌面上。
谭中青走过去,从他怀里抽出那本牛皮纸账簿,翻开第一页。
账册是手写的,字迹极小极密,显然是为了在有限的纸面上记录尽可能多的信息。
第一页的开头写着一个日期——“元和十年十月初八”。
正是静慧被抓的第三天。
日期下面是一行简短的记录:“收宛陵钱彬解银三千两整。
付:麒麟会年例一千两,宣州府上下打点八百两,余一千二百两入私账。”
麒麟会年例。
一千两。
这四个字像一把冰锥扎进谭中青的脊椎。
他继续往下翻。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日期、来款人、金额、去向。
元和十年十月初八,收钱彬三千两,付麒麟会年例一千两。
元和十年腊月二十,收铁臂陈五百两,付宣州府吏房打点二百两。
元和十一年三月初七,收何教谕八百两,付京城某人“寿礼”五百两——这一笔的收款人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个圆,圆里画了一只三足乌。
元和十一年六月初四,收钱彬一千二百两,付麒麟会年例一千两。
元和十一年九月初十,收铁臂陈五百两,付京城“吏部核销”四百两——这是谭中青看到的最关键的一条。
吏部核销,说明有人在吏部帮秦仲元销毁或者修改了某些官方记录。
后面是整整六页的记录。
从元和十年到元和十四年,秦仲元从清溪庵拐卖链条中抽取的赃款总计超过三万两白银。
其中固定有一笔每年一千两的“麒麟会年例”,雷打不动,连续缴纳了四年。
此外还有多笔标注为“吏部核销”“寿礼”“节敬”的支出,收款人的代号各不相同——“三足乌”“白面郎”“老槐树”——全是化名,无一例外。
“这个麒麟会是什么来头?”顾长庚问。
谭中青的手指停在“吏部核销”四个字上。
钱光裕的案子才刚了结不久,他很清楚吏部的水有多深。
地方官想要在吏部的考核中做手脚,要么买通吏部考功司的郎中,要么买通吏部侍郎——侍郎有权直接修改地方官员的考评档案。
而何教谕在宛陵供出的那句话此刻重新浮上心头——“我听到他说了一句‘京中的事务请侍郎放心’”。
麒麟会。
吏部侍郎。
每年一千两的年例。
这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人身上。
“把他捆了。”
谭中青合上账簿,交给身后的护卫。
“连同这本账册一起作为证物封存。给宋大人的飞鸽传书再加一条——秦仲元私账中涉及京中官员贪赃线索,请大理寺立即协查吏部近五年经手的宣州府官员考核档案。”
护卫应声上前,将那个被顾长庚按在桌上的男人反剪双手捆了个结实。
谭中青蹲下来看着他的脸——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不像个习武的,倒像个账房先生。
“你是秦仲元的账房?”谭中青问。
那人低着头不吭声。
“你不说也行。”
谭中青晃了晃手里的账册。
“这本账册上的每一笔我都可以作为呈堂证供。你是管账的,罪名比秦仲元轻,但前提是你配合。你要是不配合,我不介意在案卷里把你列为同谋。”
账房先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哑着嗓子开口。
“小人姓潘,是府衙的私账管事。这本账册……是秦大人亲自交代小人记录的。每一笔都要写清楚来处和去处,他说留着有用。”
“什么用?”
潘账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秦大人说过,这些账不是替他一个人记的。上面还有人。每年麒麟会的年例都是上面派人来收的,来人每次都不一样,从不留姓名。但今年来收钱的那个人,小人以前在京城见过——他是吏部侍郎钱光裕府上的外院管事。”
谭中青握着账册的手指猛地收紧。
钱光裕。
又是钱光裕。
颖川粮仓案里他是幕后主使,清溪庵拐卖案里他还是幕后主使。
这个人的触手之深、网络之密,远远超过了他之前在会审堂上表现出来的那部分。
他在会审堂上认罪伏法的时候,供出的同党不过十余人,现在看来,那十余人只是冰山浮在水面上的一角。
水面下还有一张横跨数省、从京城到地方、从贪墨到拐卖无所不包的巨大黑网。
而这本账册,就是揭开这张黑网的第一根线头。
他把账册用油布裹好,贴身藏妥,然后对护卫说,去府衙。
现在就去。
潘账房听到这话,忽然抬起头来,面色惊慌。
他说秦仲元身边还有一个人,叫水鬼,今天下午刚从宛陵回来,说孙麻子失手了,大理寺的人已经拿到了账册。
秦仲元当时没有慌,反而笑了起来,说你回去告诉水鬼,今晚码头上还有最后一批货要发,发完了就什么事都没了。
“最后一批货?”
谭中青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什么货?”
潘账房被他的眼神吓得浑身一抖,磕磕巴巴地说,他只管账,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货,只知道这批货从元和十年存到现在,一直存在宣州府码头的三号仓库里。
秦仲元说过,这批货比所有账册都值钱,是保命的东西。
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
元和十年存到现在。
保命的东西。
谭中青松开了潘账房的衣领,脑子里像被一道闪电劈过。
元和十年是清溪庵事发之年。
那一年消失的不只是静慧和庵里的尼姑——还有七名在清溪庵上香之后失踪的良家女子。其中六个人的下落至今不明。
她们的头发被顾长庚和吴氏收敛在暗室里,但她们的尸骨从未被找到。
如果秦仲元说的“最后一批货”指的不是东西,而是人呢?
如果那六名失踪女子根本没有被卖到外地,而是被秦仲元扣在手里,作为控制麒麟会其他成员的人质和把柄呢?
“季安!”
谭中青朝巷口喊了一声。
季安抱着文书囊跌跌撞撞地跑进来,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谭中青语速极快地交代他立刻拟两份文书——一份是大理寺查封宣州府码头三号仓库的搜查令,另一份是以大理寺名义调宣州府周边驻军协助的调令。
然后他转向周敬亭,让他持调令去城北大营找宣州府驻军都尉,请他都拨五十名兵士前来码头会合。
季安蹲在地上铺开纸笔,借着油灯的光刷刷地写,一边写一边问。
“谭主事,码头那边要真是活人,咱们带兵去封仓库,秦仲元狗急跳墙怎么办?”
谭中青把袖箭的机括啪地一声扣紧,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
“就怕他不跳。”
夜色已经漫上了宣州府的屋檐。
码头方向隐隐传来漕船的号子声,低沉的、悠长的,一声接着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兽在水底喘息。
三号仓库的黑色屋顶蹲在码头最深处,被几棵枯杨树半掩着,远远望去像一只蛰伏的巨兽。
谭中青骑在马上,身后是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宣州府驻军,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映得长街两旁的人家纷纷关了门窗。
他催马跑过长街的时候,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当年清溪庵那七名去上香的女子,她们一定也是在某个寻常的傍晚走出家门,只带了一篮香烛和几个铜钱,以为天黑之前就能回家。
结果她们再也没有回去。
她们的父母、兄弟、姐妹,像顾长庚一样在宛陵县的每一个角落找过她们,问到衙门被轰出来,问到嗓子哑了,问到头发白了,问到最后一口气咽下去都没能闭上眼。
这些人不在了。
但她们的骸骨,她们的冤屈,她们的清白,绝不能烂在秦仲元的仓库里。
谭中青在马屁股上狠狠抽了一鞭。
码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