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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随行巡检

出了正月,青溪县的田埂上还没见到耕牛下地,宣州府的春耕巡检公文就先到了。


孙知府的笔迹一如既往地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横平竖直,看不出半点情绪。

公文上说,今年春耕巡检的范围从青溪县东境开始,沿清江一路往西,涵盖沿江十六个村落的水利设施和秧田备耕情况,巡检结果将作为今年各县考评的重要依据。

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青溪县主簿谭中青,协理刑名钱粮户籍,兼通工程账目,本官此次巡检,着其随行协查。”


王县令把公文递给谭中青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不掩饰的满意。

他说孙知府这是点名要你做随行巡检,你这一年经手的案子,件件都传到了府衙,孙知府心里有数,往后这青溪县的钱粮刑名,本县就指着你了。


谭中青接过公文,心里翻涌的情绪被他压得一丝不露。

他站直了身子,只说了句“下官定不负大人所托”。

出了后堂,他把公文折好揣进怀里,抬头望了一眼青溪县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几粒嫩绿的新芽,被午后的阳光一照,透着一层薄薄的光。


孙知府是二月初二到的青溪县。

龙抬头的好日子,天公也作美,连着阴了半个月的天忽然放晴,清江两岸的柳树一夜之间抽了新条,嫩黄嫩黄的,风一吹就拂过堤岸上的青石板。

孙正明坐在轿子里撩起轿帘看了片刻,随即叫停了轿夫,步行上了清江堤岸。


谭中青带着周平和季安跟在孙正明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孙正明看堤岸的时候,他就把去年冬天洪泽湖修堤的账册和验收记录递过去;

孙正明看秧田的时候,他就把沿江各村去年的粮税完纳清单和今年的秧田备耕情况汇总递过去;

孙正明问起清江桥的后续,他就把临江县吴主事寄来的验收回执和桥墩定期巡查记录递过去。

每一份文书都是他亲手整理过的,每一笔数据都经过季安的逐项核对,孙正明问什么他答什么,不问的他不多说一个字。


孙正明把文书记录翻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只是沿着堤岸又走了一里路,然后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下停住了。

这棵柳树跟清江桥头那棵被水鬼刻过字的老柳树隔了大半条清江,树干上已经没有了刀痕,但谭中青走到这里的时候,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孙正明站在柳树下望着清江对岸,忽然开口。

“谭主簿,清江桥的案子你办得漂亮。本官当时让你去查,心里其实没底——你毕竟不是临江县的人,跨县核查,阻力不会小。但你不但把账查清楚了,还把郑怀那个藏在户房灰色地带里的窟窿给捅破了。他交代的那套历任掌案口口相传的作弊手法,本官看了你的案卷之后,一宿没睡着。”


孙正明转过身来看着谭中青,目光里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嘉许,而是一种近乎平等的探询。

“本官今天想问你一句——你当初在新年考核那天对本官说的话,是真心的吗?你说青溪县不比别处,都是庄稼人,每一粒粮食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每一文铜钱都是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谭中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谦虚。

“回大人,是真心的。下官在青溪县长大,种过地,交过粮税,知道一亩稻田从插秧到收割要淌多少汗。下官当捕快头一天,师父就跟我说过——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下官这些年经手的案子,从银镯子到修桥款,没有一件是大奸大恶,都是小贪小占。但正是这些小贪小占,直接掏的是老百姓的口粮。下官读书不多,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一个账本上差了八两银子,可能就是一个庄稼人全年的血汗。”


孙正明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手里那摞文书记录递给身后的随行书吏,让他回去之后逐条整理成正式考核文书。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拍了拍谭中青的肩膀,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但分量不减。

他说走,陪本官多走几段堤,这一路还有不少要看的地方。


一行人在清江堤岸上走了整整一个下午。

孙正明每到一处闸口都要停下来问管闸的老农——水闸去年冬天修过没有?

淤泥清了多深?排水沟通不通?

秧田的种粮备够了没有?

有无农户因缺少种子或耕牛误了农时?

有些问题老农能答上来,有些答不上来,谭中青就在旁边替他补充。

他对沿江十六个村落的户籍人口、田亩数量、粮税完纳情况烂熟于心,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从户房的黄册里翻出来的,每一个闸口和渠道的位置都是他提前踩过点的。


巡检结束时天已经擦黑。

孙正明在上轿之前,站在青溪县东门外的官道旁,对谭中青说了一段话。


“谭主簿,你经手的案子本官全都看过。从青溪县的银镯案到宛陵的清溪庵案,从临江的清江桥到本县的洪泽湖堤,再加上户房粮税清查、刑案积压清理、水利巡检——每件事都办得有头有尾、有据有查、不留尾巴。今天本官走了沿江十六个村子,问了几十个农户,翻了半年的账册,青溪县的情况,比本官预想的要好得多。这份巡检报告,本官明天就发回府衙,青溪县今年的考评名列一等的首功,都记在你身上。”


孙正明说完上了轿。

轿子晃悠悠地沿着官道往东去了,轿帘被晚风吹起来一角,谭中青看见他靠在轿厢里闭着眼,脸上不是知府大人的威严,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走了一整天路之后掩饰不住的疲惫。


谭中青站在官道旁,望着那顶轿子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传来周平的声音。

“谭头儿,回吧,王大人还在后堂等着咱们汇报呢。”


回到县衙后堂,王县令已经备好了一壶热茶。

他听完谭中青的巡检汇报,又看了季安整理出来的巡检问题清单——十七个闸口有十二个存在不同程度的淤泥堆积,四个村的灌渠需要重修,两个村的农户反映种粮不足。

每一项后面都列了责任人和整改时限,没有一句含糊其辞。


王县令把清单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很满意。他说中青,孙知府这份考评送到府衙,就是今年各县考核的终评。

青溪县往年考核在中游徘徊,今年能列一等,本县脸上有光,全县的吏员差役都沾你的光。

本县已经拟好了呈文,报请府衙将你正式列入本县主簿序列。

有朝一日本县任满离任,青溪县若有缺,自当由主簿暂行代理知县之职。


谭中青站起来要行礼,王县令摆了摆手让他坐下,说不用急着谢,本县不是施恩,是惜才。

你在青溪县一天,青溪百姓就多一天安稳日子。

本县做的是对得起青溪的事。

说完又把一摞公文推过来,说巡检的事告一段落,但衙门里的事不能停。

这是本县今年第一季度的刑案积压清单,压了将近两个月了,二十几件,件件都是些田产纠纷、契约扯皮的小事,但小事拖久了就成大事。

你回去歇两天,然后把这些案子一件一件办了,别让老百姓说咱青溪县衙只做面子、不修里子。


谭中青双手接过清单,扫了一眼。二十多件案子,件件都是他在青溪县当捕快时就熟悉的类型。

邻里争水渠、兄弟分家产、商贩扯货款、佃户欠租粮,没有一桩是杀人放火的大案,但每一桩背后都站着一户甚至几户人家的生计。

他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朝王县令深深一揖,转身出了后堂。


回到刑房,季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手边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黄册。

周平端着一壶新沏的热茶从门口进来,看了一眼睡着的季安,又看了一眼谭中青手里的积案清单,笑了一声说谭头儿,二十几件案子,够咱们忙到谷雨了。


谭中青在季安对面坐下来,把油灯挑亮了些。

窗外,青溪县城的万家灯火在早春的夜色里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清江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他翻开清单第一页,拿起笔,在案由上画了一个圈。


“一件一件来。”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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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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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