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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三百石粮食

次日清晨,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名府衙捕快,骑马出了宣州府城,沿官道往清江县方向去。

清江县在宣州府东南,距府城不过半日路程。官道两旁的水田刚插完秧,秧苗青青的,被晨风一吹,泛起层层细浪。

谭中青无心看景,一路上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那三百石粮食的去向。

没有调令的出库,账面上用“损耗”冲抵——这套操作的逻辑链条他已经在昨夜梳理清楚了。

现在缺的只有实物证据。账册上的数字可以改,但常平仓里的粮食不会说谎。

少了就是少了,多不出来。


到了清江县衙,谭中青没有进正堂,直接在仪门前亮出了孙知府的授权公文。

清江知县姓陆,五十出头,面团团的,见府衙来人查粮仓,脸上的笑容堆得有些勉强。

谭中青也不客套,让他即刻派人带路去常平仓,并交代不许提前通风报信,若有任何人试图往粮仓方向去,一律拦下。

陆知县连声应了,亲自领着谭中青一行往城西的常平仓去。


清江县常平仓是座老仓,青砖灰瓦,仓墙厚实,门口挂着“常平仓”三个大字的匾额,漆色已经斑驳。

管仓吏郑文奎闻讯从仓房里出来,是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儿,面皮白净,穿着半旧的青布吏袍,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

他看见谭中青身后的府衙捕快,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往仓门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谭中青捕捉到了这个眼神,不动声色地走到仓门口,对郑文奎说,开门,本官要逐仓盘点。


郑文奎笑着应了一声,取出钥匙打开了甲字仓的仓门。

仓门一开,一股陈粮特有的干涩气味扑面而来。

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麻袋,麻袋摞了两人多高,从门口一直堆到仓墙根,看上去满满当当。

郑文奎站在仓门口,指着满仓的粮食。

“谭推官,清江县常平仓共存粮两千石,甲字仓八百石,乙字仓七百石,丙字仓五百石。您看这麻袋堆的,一粒都不少。”


谭中青没有接他的话。

他走进甲字仓,绕着麻袋堆走了一圈。麻袋码得很整齐,靠墙的一排麻袋紧贴着墙壁,乍一看确实堆满了整间仓房。

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靠墙那排麻袋的底部,和地面的青砖之间,有一道很不自然的缝隙。

麻袋装满了粮食应该是沉甸甸地压在地面上的,不会有缝隙。

他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最底下那只麻袋,麻袋往里面滑动了几寸,发出空洞的摩擦声。


空的。


谭中青直起腰来,对身后的捕快说,把靠墙这排麻袋全部搬开。

捕快们上前搬袋,郑文奎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靠墙的麻袋一层一层被搬开,露出后面的仓墙——也露出了靠墙那几排麻袋的背面。那些麻袋只有袋口那一截装了粮食,袋身全是空的,纯粹是靠整齐的折叠和堆码撑出了满满的假象。

一袋一袋搬下来,空麻袋堆了半间仓房。

季安蹲在地上逐袋清点,清完之后站起来,面色沉静地报了一个数字。


“甲字仓空麻袋一百二十条。按每袋一石计,虚报一百二十石。”


郑文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谭中青抬手止住了。

谭中青让季安对照出库记录,继续盘点乙字仓和丙字仓。

季安带着捕快逐仓清点,半个时辰后,三座仓房全部盘点完毕。

账面存粮两千石,实物存粮一千七百里出头,加上那些半空麻袋里残存的粮底,总共差了将近三百石。

缺口数字和季安昨夜在府衙对出来的那笔无令调拨记录完全吻合——三百石,不多不少。


谭中青站在丙字仓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出库记录,翻到元和十六年九月那一页,指给郑文奎看。

“郑管仓,元和十六年九月,你从丙字仓划出三百石粮食,出库理由写的是调拨石桥县赈灾。这本出库记录上有你的亲笔签名,仓大使的核验印也在。但这三百石粮食——调令在哪里?”


郑文奎的嘴唇抖得厉害,半天没说出话来。

谭中青等了他十息,见他不开口,便让捕快把清江县衙户房掌案和仓大使一并传过来。

仓大使姓沈,六十出头,是清江县的老吏,被人从家里叫来的时候还穿着家常的旧棉袍,一进门看见满地的空麻袋和郑文奎那张灰白的脸,就知道东窗事发了。

沈仓使没有多作辩解,只是叹了口气,说那三百石粮食确实没有调令。

他是在出库之后才发现郑文奎私自划走了粮食,但郑文奎当时跟他说,这批粮食是石桥县郑掌案急调的赈灾粮,调令随后补上。他信了,就在核验栏里盖了章。

后来调令一直没补来,他催过两次,郑文奎都说快了快了,再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你没有核对调令就盖了章。”谭中青说。


沈仓使低下了头,没有辩解。


谭中青转向郑文奎。

“现在轮到你了。那三百石粮食去了哪里?”


郑文奎站在原地,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头看了谭中青一眼,嘴唇翕动了片刻,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小人……认罪。”


他说那三百石粮食确实运到了石桥县,但不是用于赈灾。

他哥哥郑文斌在石桥县户房当掌案,去年秋粮征收时,石桥县有几家乡绅的粮税存在缺口,郑文斌为了在账面上凑够征收额度,向他借了这批粮食。

说是借,其实就是用清江县的常平仓存粮去填石桥县的粮税窟窿。

等到第二年夏粮入库,石桥县再把粮食还回来,账面上就看不出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府衙今年会提前盘查,更没想到谭中青会从跨县调粮档案里找到那个缺口。


“也就是说,石桥县去年的粮税征收账面上是完成了,但实际征收并没有达到账面数字,差额的三百石粮食是你从清江县常平仓里划过去凑数的。”

谭中青把他的话逐字记在脑子里。

“那石桥县账面上多出来的三百石粮税,是收的谁的?农户的?还是根本没有收,完全是账面游戏?”


郑文奎摇了摇头,说这个他也不知道,他只管借粮食,石桥县那边怎么入账是他哥哥郑文斌经手的。


谭中青让人把郑文奎的口供当场写成笔录,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又让沈仓使写了旁证,同样签字画押。他把两份证词连同清江县常平仓的盘点报告一并封存,对陆知县说,郑文奎私自划拨官粮三百石,虚报损耗冲抵账目,证据确凿,先行收监,待全案查清后一并处置。

沈仓使失察渎职,暂停仓使职务,由县衙另选老成吏员暂代。


陆知县擦着额头上的汗连声应是。

谭中青看了一眼天色,对季安说,清江县这边差不多了,接下来去石桥。

郑文斌还在石桥县等着他哥的消息,眼下郑文奎落网的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必须赶在消息走漏之前到石桥县,把郑文斌控制住。

否则那边一听到风声,账册一烧一改,再想查就难了。


季安已经把清江县的全部物证打包好,提在手里。

谭中青让一名捕快押解郑文奎先行回府衙大牢,自己带着季安和另一名捕快翻身上马,出了清江县城,往石桥县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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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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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