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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乡绅欠粮

从清江到石桥,快马加鞭不过一个时辰的路。

谭中青在马上把清江县那三百石无令调拨的细节重新捋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石桥这边的窟窿不会比清江小。

郑文奎是管仓的,胆子再大也只能在出库单上做手脚,但他哥郑文斌是户房掌案,管的是全县的粮税征收底册,那才是真正的源头。

如果石桥县去年的粮税征收账面是假的,那虚增的数额绝不止三百石——三百石只是从清江借来填窟窿的那一部分,窟窿本身有多大,还得看石桥县自己的账。


到了石桥县衙,谭中青没让人通报,直接亮出孙知府的授权公文,带着季安和捕快径直往户房去。

石桥知县姓孟,是个瘦高个儿,被府衙来人吓了一跳,一路小跑跟在后头,嘴里一个劲地问出了什么事。

谭中青没工夫解释,只问了一句户房掌案郑文斌在不在。

孟知县说郑掌案今天在房里做夏粮征收的预算表,一整天没出门。


户房的门虚掩着。

谭中青推门进去的时候,郑文斌正坐在案后打算盘,右手拨着算盘珠子,左手翻着一本厚厚的粮税底册。

他四十出头,比他弟弟郑文奎胖了一圈,面皮白净,戴着一顶半旧的乌纱吏帽,抬头看见谭中青腰间的推官腰牌,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站起来拱手道。

“这位是府衙新来的推官大人?下官石桥县户房掌案郑文斌,有失远迎。”


谭中青没有寒暄。

他把孙知府的授权公文放在郑文斌的算盘旁边,又把清江县常平仓那本出库记录翻开到有郑文奎签名的那一页,一起推到他面前。

郑文斌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还在,但握算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郑掌案,清江县常平仓去年九月有一笔三百石粮食的出库记录,经办人是你弟弟郑文奎,出库理由是调拨石桥县赈灾。但府衙的跨县调粮档案里没有这条调令。本官今天上午在清江县常平仓实地盘点,实物存粮比账面上少了三百石。你弟弟已经认罪,供认这批粮食是借给你——用来填石桥县去年粮税征收的窟窿。”


郑文斌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慢慢放下算盘,摘下乌纱吏帽搁在案角,沉默了好一阵。谭中青没有催他,只是让季安把石桥县去年的粮税征收底册和常平仓入库记录全部搬到桌上。

季安把厚厚一摞账册码好,翻开第一页,站在旁边等着。


“郑掌案,本官给你两条路。”

谭中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第一条,你自己把去年的征收底册和入库记录逐笔核对一遍,哪里有问题,自己指出来。本官在案卷里记你一个坦白从宽。第二条,本官现在就封了户房,把石桥县近三年的全部账册搬回府衙,一笔一笔对,对出来的问题,一条都不从宽。”


郑文斌沉默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然后伸手翻开那本粮税征收底册,翻到去年秋粮那一页。

他没有辩解,只是指着页末一行小字。

“去年秋粮,账面完成九成五。实际征收——八成出头。”


季安手里的笔差点掉在地上。

账面九成五,实际八成出头,中间差了将近一成半。

石桥县去年秋粮总额将近三千石,一成半就是四百多石。

加上从清江县借来的那三百石,虚报总额超过七百石。


“虚报的部分,挂在了哪里?”谭中青问。


郑文斌闭上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户房都安静下来的话。

“大部分挂在沿河几个村的散户名下。那些散户本来该交的粮税已经交齐了,账面又给他们加了额外的征收额,多出来的数字就是虚的。去年秋收之后有十几户人家来找我理论,说他们明明已经交了粮,为什么县衙的账上还欠着。我跟他们说这是账面调整,让他们先回去,等县衙核实。核实了一年也没核实出来。”


谭中青把手按在那本征收底册上,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在青溪县沿着清江逐村核对田亩时,柳条村的柳仲怀跟他说过的那句话——田亩不准,赋税就不公,赋税不公,老百姓的日子就没法过。

现在石桥县的问题不是田亩不准,而是郑文斌为了凑够征收额度,直接在账面上凭空给农户加税。

那些被加了虚税的农户,明明交了粮,却被账面上写成了欠粮户。

他们没有柳仲怀那么好的运气——柳仲怀遇到了一个愿意替他翻旧档、追赃款的主簿,而石桥县的这些农户,跑了一年县衙,得到的答复只有一句“等核实”。


“虚挂在散户名下的这部分,涉及多少户?”谭中青问。


郑文斌翻开底册,逐页点数。

数完之后他把数字报出来,声音涩得像是砂纸擦过木板。

“清江沿岸三个村,一共三十七户。虚挂总额——三百一十石。”


季安在旁边把三十七户人家的姓名、虚挂数额、实际已缴数额一条一条抄录下来,写了整整三页纸。

谭中青让他把这份清单附在郑文斌的口供后面,又问了一句:“除了散户,还有没有挂在大户名下的?”


郑文斌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说石桥县有几家乡绅,去年秋粮确实存在缺口,但他不敢让乡绅欠粮的数字出现在县衙的考核报表上,就在大户名下也虚挂了一部分,先把考核应付过去再说。

这些虚挂的粮食有一部分是用清江县借来的那三百石冲抵的,另一部分还在账面上挂着,等着今年夏粮入库之后再做平账。


“乡绅欠粮的具体情况,本官会另外派人逐户核实。”谭中青说。

“今天先把散户的问题解决——虚挂在三十七户散户名下的三百一十石粮税,即日起全部核销。郑文斌,你亲手把核销凭证写好,盖上户房大印,交府衙存档。本官会派人逐户通知这三十七户人家,告诉他们账已经清了,让他们安心种地。”


郑文斌低头应了一声,拿起笔开始写核销凭证。他的手有些发抖,但字迹还算工整。

谭中青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笔,盖了印,把凭证交给季安收妥,然后让捕快将郑文斌带出户房,先行收监。


孟知县一直站在门外听着,脸色变了又变。等郑文斌被带走之后,他走进户房,朝谭中青拱了拱手,欲言又止。

谭中青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核销散户虚挂粮税的处置结果简要告知了他,又从石桥县常平仓调出去年的入库记录,和郑文斌的征收底册逐笔比对了一遍,确认常平仓的实物存粮和账面之间没有清江县那种空麻袋问题,这才收了工。


从石桥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季安把厚厚的案卷捆好绑在马鞍后面,翻身上马,忽然问了一句:“大人,清江和石桥两个县加起来,虚报挪用的粮食将近六百石。这个数字在府衙的考核报表上,够不够让两县降等?”


谭中青握着缰绳,望着官道尽头逐渐沉入暮色的田野,沉默了片刻才说。

“降等不降等,由孙知府定。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账查清,把虚挂在农户头上的粮税核销掉,让那三十七户人家不再背着欠粮的名声过日子。”


季安没有再问。

谭中青轻轻一夹马肚,枣红马迈开蹄子,朝宣州府的方向小跑而去。身后石桥县城的灯火在暮色里渐次亮起,沿河的稻田在晚风中泛着青灰色的微光。

他知道明天还要去枣林——那个账面和实物完全吻合、但被孙知府一句话点破的县——“面上是新粮,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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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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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