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桥回来,谭中青在府衙吏房睡了两个时辰。
天不亮就醒了,油灯还亮着,季安趴在桌上,眼镜歪在一边,手边摊着枣林县的卷宗。
谭中青没有叫醒他,自己倒了杯冷茶,翻开孙知府之前给他的那份枣林简报又重新看了一遍。
孙正明的原话他记得很清楚——“枣林的粮仓里堆的粮食,面上是新粮,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一个能让知府说出这种话的县,账面却做得天衣无缝,实物盘点一粒不少。
这种“干净”本身就不对劲。
季安被翻纸声惊醒,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推正,从卷宗堆里抽出枣林县常平仓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递给谭中青。
“大人,枣林的账我跟了一夜。出入库记录每一笔都有核验印,日期、数量、经手人、仓大使签字,全部齐全。三年累计入库八千石,出库七千五百石,账面存粮五百石——和去年年底的盘点数据完全吻合。”
谭中青接过记录翻了几页,纸面上确实找不出任何毛病,连墨色深浅都很自然,不像是一次性补签的。
孙知府说户房书吏去查过,实物存粮一粒不少。
如果账和实物都对得上,那孙知府的直觉又从哪里来?
“把枣林近三年的赈灾粮发放记录和平粜记录也调出来。”谭中青说。
季安早有准备,从底下抽出另一本册子。
“都在这儿。去年冬天枣林发过一次赈灾粮,总额二百石,覆盖沿湖七个村。发放名单、农户签字画押、里正签收,全部齐全。跟清江县那种一个人代签的不一样,枣林这份名单上每户的签名笔迹都不一样,看着确实是逐户签的。”
谭中青把名单摊在桌上,逐页翻看。
的确,每户的签名笔迹都不同,有些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只画了一个圈,看起来确实是不同的人签的。
但有一个细节让他停住了手指。
名单上有一户签的是一个“十”字——画押人不会写自己的名字,用十字代替,这很常见。
但下一页又出现了一个“十”字,笔画一模一样,从起笔到收笔的角度分毫不差。
他把这两页放在一起比对,又往后翻了七八页,翻出了四个完全相同的“十”字画押。
季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画押虽然简单,但每个人画十字的角度和力度都有细微差别。如果不同农户画出来的十字一模一样,要么是同一只手画的,要么是有人照着一个模子描的。”
谭中青合上名单,心里那个模糊的判断越来越清晰。
枣林的问题既不是清江那种空麻袋充数,也不是石桥那种账面虚增征收额,而是更隐蔽的一种——粮食确实在仓里,账也确实做得漂亮,但面上的新粮和底下的东西是两码事。
要想查实,只有一个办法。他站起来,把卷宗收好,对季安说去备马,去枣林。
从宣州府到枣林县,官道沿着南湖蜿蜒而建,骑快马要走大半天。
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名府衙捕快赶到枣林县衙时已是午后。
枣林知县姓陶,单名一个敏字,四十出头,圆脸微胖,说话慢条斯理,一见谭中青就拱手。
“谭推官远来辛苦,下官已经备好了茶,请到后堂歇息片刻。”
谭中青没接他这杯茶,直接把孙知府的授权公文亮了出来。
“陶知县,本官奉孙知府之命,核查枣林县常平仓存粮。请带路去粮仓。”
陶敏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连声说好,亲自领着谭中青一行人往城东的常平仓去。
枣林的常平仓比清江县的更大,青砖墙足有两丈高,仓门包着铁皮,门口站着两个守仓的差役。
管仓大使姓马,叫马平川,是枣林本地人,在常平仓干了十几年,面皮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看着倒像个本分的庄稼汉。
谭中青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让他打开仓门。
马平川掏出钥匙开了锁,厚重的铁皮仓门被推开,一股粮食特有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
仓房里麻袋摞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仓顶横梁,每一排麻袋之间都留了通风的间隙,防鼠的石灰粉沿着墙根撒了一圈,看起来管理得井井有条。
季安拿着账册逐排核对麻袋数量,核对完毕之后对谭中青点了点头——实物数量和账面完全吻合,五百石,一粒不差。
谭中青走到仓房最深处的一排麻袋前,伸手按了按麻袋。
最上面几袋手感饱满扎实,能感觉到粮食颗粒在麻布下密实地挤在一起,是新粮的触感。他把手往下移了几层,按到中间一层时手指的触感忽然变了——麻袋的表面依然是平整的,但里面装的东西不是颗粒分明的粮食,而是一种发涩发滞的阻力,像是压实的粉末。
他把那袋粮食拖出来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麻绳,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
面上是一层新稻,金黄色的稻壳在指缝间滚动。
他把手往深处探,再抓出来时,五指间淌下来的不是稻谷,而是一种暗灰色的粉末,夹杂着结成硬块的灰绿色霉团和干瘪发黑的空稻壳。
霉味扑面而来,在干燥的空气里格外刺鼻。
他把手摊开,掌心上那团发黑的霉粉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麻袋的上下两面铺了新粮,中间填充的却是不知道哪一年的陈粮,陈到已经发霉结块,别说人吃,喂牲口都能毒死。
季安接过那把霉粉,验了一下。
“大人,是元和十三年的陈稻。积了至少四年了,蛀空之后磨成了粉,混着稻壳灰填进麻袋里充数。面上盖一层新粮,一袋里新粮不到两成,剩下的全是这个。”
马平川脸上的黝黑变成了一种难看的灰白,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谭中青抬手止住了。
谭中青让捕快把仓房里每一排麻袋都随机抽检几袋,打开来看。
半个时辰后,抽检结果出来了——五十三袋被打开,四十一袋填充了不同程度的霉变陈粮和稻壳灰,面上盖了新粮当幌子。
按这个比例估算,五百石存粮里至少有三百石以上是以次充好、以陈充新的假粮。
“马仓使。”
谭中青在马平川面前蹲下来,语气并不严厉,只是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平静。
“这批新粮是元和十七年秋入库的,账面记录是你签的字,核验印是你盖的章。五百石新粮入库,现在抽检的结果是八成以上都是发了霉的陈粮。这些陈粮从哪来的?元和十七年入库的那批新粮又去哪了?”
马平川低着头不说话。
谭中青没有逼他,只是让人把枣林县近四年的陈粮轮换记录调出来。
季安在仓房门口翻了片刻,找到了元和十三年的那本老账册,翻开其中一页递给谭中青。
账册上写得明明白白——元和十三年秋,枣林常平仓轮换出库陈粮三百石,这批陈粮本该由府衙统一调拨处理,但调拨记录那一栏是空的。
没有调拨去向,没有接收方签字,只有马平川自己在经办人那一栏签了个名字。
也就是说,这批本该运出去销毁或低价处理的陈粮,根本没有出仓。
它们被人藏了下来,等到新粮入库的时候,掺进新粮的麻袋里,面上盖一层新粮,中间塞陈粮,账面上写新粮——一套操作下来,三百石新粮被掉了包,差价落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自明。
“元和十七年入库的新粮,被你掺了元和十三年的陈粮。那新粮去哪了?”
谭中青把那本老账册放在马平川面前。
马平川终于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说出了一个人名。
他说新粮被他卖给了枣林最大的粮商——万盛粮行的东家陶万盛。
陶万盛是陶知县的亲侄子。他不敢不卖。
陶万盛拿走了新粮,按市价付了钱,但钱没有进常平仓的账,直接进了陶敏的私账。
作为交换,陶敏让他用库底那批发了霉的陈粮掺进麻袋充数,反正外表看不出来,只要不来查,账面上永远都是一粒不少。
谭中青让人把马平川的口供当场写成笔录,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把仓房里抽检出来的四十一袋假粮全部拍照登记,附在笔录后面作为物证。
他让两名府衙捕快封了常平仓的仓门,贴上府衙封条,又派人去万盛粮行把陶万盛带来问话。
万盛粮行就在枣林县城最热闹的南街上,门面气派,三开间的铺面,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
陶万盛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湖绸直裰,手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和田玉扳指,被府衙捕快带到常平仓门口时,还在跟捕快套近乎,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谭中青把马平川的口供放在他面前,陶万盛的笑容瞬间凝固,他看了一眼口供,又看了一眼旁边脸色煞白的陶敏,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了头。
他承认了。元和十七年秋,他以万盛粮行的名义从枣林常平仓收购新粮三百石,按市价付了二百四十两银子,银子直接交给了陶敏。
他知道这批粮食是常平仓的储备粮,但他叔叔跟他说这是“轮换出库的陈粮”,他就没有多问。
至于那批掺了陈粮的假粮是怎么入库的,他没有参与。
谭中青让季安把陶万盛的供词写好,签字画押。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陶敏面前。
陶敏还站在原地,脸上已经没有了一县之主的从容,但也没有像马平川那样彻底崩溃,只是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
谭中青也没有跟他多说什么,只是把马平川的供词和陶万盛的供词并排放在一起,让他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陶知县,你是朝廷命官,本官无权当场处置你。但你的供词,我会如实呈报孙知府。”
说完他让捕快把马平川和陶万盛一并带回府衙大牢收监,对季安说回府衙,把所有案卷整理好,连同陶敏的涉案材料一并呈报孙知府。
季安把厚厚一摞物证笔录抱在怀里,跟在谭中青身后出了枣林常平仓。
仓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铁皮门板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
谭中青抬头看了一眼枣林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翻身上马,轻轻一夹马肚,枣红马沿着南湖官道朝宣州府的方向小跑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