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青在府衙偏厅里坐了整整一下午,面前摊着清江、石桥、枣林三县的全部案卷。
季安在旁边磨墨,墨磨了三遍,谭中青才提起笔来。
他把三县的案情从头到尾理了一遍,逐条写了处置意见。
清江县管仓吏郑文奎私自划拨官粮三百石,虚报损耗冲抵账目,革职追赃,仓大使沈某失察渎职,暂停职务。
石桥县户房掌案郑文斌虚增粮税征收额,凭空给三十七户农户加税,虚挂粮税三百一十石全部核销,郑文斌革职收监。
枣林县管仓大使马平川以陈充新、倒卖官粮,革职追赃,知县陶敏涉嫌收受侄儿陶万盛贿银、纵容倒卖常平仓新粮,停职候勘,报府衙并移交吏部处置。
写完处置意见,他把笔搁在砚台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三县粮案,从清江的空麻袋到石桥的虚挂粮税,再到枣林的以陈充新,表面上是三个县各出各的问题,根子却扎在同一块地里——常平仓的出入库没人实地核查,跨县调粮的调令没人逐笔核对,粮税征收的底册没人跟农户当面确认。制度上的窟窿比人的贪念更大。
他重新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第二份文书。
《宣州府粮税仓廪核查条例》。
第一条,各县常平仓出入库须凭府衙签发调令,调令与出库记录逐笔对应,无令出库者以盗卖官粮论处。
第二条,陈粮轮换须由府衙户房、县衙刑房、仓大使三方到场验看,轮换清单三方签字存档。
第三条,各县粮税征收底册须与农户田亩黄册逐户对应,征收完成后在村口公告栏公示七日,农户可持本人田契到县衙核对。
第四条,常平仓存粮每季度抽检一次,抽检时开袋验粮,不以麻袋表面数量为准。
第五条,管仓吏、户房掌案等经手钱粮的吏员,其直系亲属不得在本县从事粮食买卖,已在经营的须在条例颁布后三十日内申报回避。
五条写完,墨迹未干,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孙正明推门进来,袍角沾着府衙后院的桂花碎屑,手里端着两杯热茶。他在谭中青对面坐下,把其中一杯推到他手边,也不说话,先拿起那份三县处置意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放下文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笑了一声。
“本官今天上午连收了三封急报。清江县陆知县自请降等,石桥县孟知县递了请罪折子,枣林县陶敏自己摘了乌纱帽在县衙后堂等着府衙去人。三县知县,一个都没跑。”
孙正明把茶杯搁在桌上,摇了摇头。
“本官在宣州府做了这么多年知府,见过粮仓失火的,见过账册被水淹的,见过管仓吏卷银子跑路的。唯独没见过你这样的——半个月查了三县,查完连知县都吓得自摘乌纱。”
谭中青把第二份文书递过去。孙正明接过来看了一遍,笑容淡了下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他逐条看完五条条例,把文书放在桌上,沉默了好一阵。
“这份条例一旦颁布,宣州府七个县的常平仓和粮税征收全部要按新规矩重过一遍筛子。你知道这意味着多少人的饭碗要动?”
“知道。”谭中青说。
“不动这些人的饭碗,动的就是沿江三十七户农户的口粮。”
孙正明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最终提起笔来,在条例末尾写了一行字——
“准。即日起颁行宣州府各县,着各县知县亲督户房、刑房依例执行,不得有误。”
写完盖上府衙大印,把文书递给旁边的书吏,让他立刻誊抄七份,快马发往各县。
书吏领命去了。
孙正明靠在椅背上,端起已经凉了半截的茶杯,忽然换了个话题。
“中青,你到府衙之后一直在查案,本官还没跟你聊过你自己的事。你在青溪县从捕快做到知县,主簿任上两年,代理知县大半年,前后经手的大小案子不下百件。田亩丈量、工程稽查、常平仓整饬、刑案积压清理——每一项都是硬骨头,你一块一块啃下来了。清江桥、洪泽湖堤、柳条村河滩定界,件件都有据可查。这次的宣州府三县粮案,从清江查到枣林,半个月结案,光是追回被挪用的官粮就超过六百石,虚挂在农户头上的粮税全部核销。这份实绩摆在这里,本官若是视而不见,那就是失职。”
谭中青放下茶杯,端坐不动。
孙正明从案头抽出一份公文,推到他面前。
公文上盖着吏部的官印,正文抬头写着“宣州府推官谭中青”。谭中青的目光往下移,停在一行字上——“实绩卓著,堪当重任。着即升任临江府通判,协理一府刑名钱粮。”
临江府。通判。这两个词同时出现在一行公文里,分量之重,让偏厅里的空气都凝了一瞬。临江府的治所就在青溪县东边,他当年从青溪县去临江府要骑大半天马,如今要去的不是那座府城,而是管着那座府城以及周边数县的府衙。
通判是知府的副手,专司一府刑名钱粮核查,正六品。
从青溪县代理知县到府衙推官,再到临江府通判,孙正明嘴上说“本官若是视而不见就是失职”,但这背后一定是他向吏部递了举荐折子,还不止一次。
“孙大人——”谭中青刚开口,被孙正明抬手止住了。
“你不用推辞。本官举荐你,不是为了让你升官发财,是为了让宣州府这套核查条例能走出宣州,走到临江,走到整个江东道。你在青溪县编的那本核查细则,在宣州府推的这套粮税仓廪条例,只有到了府衙通判的位置上,才能在整个府的范围内真正推开。本官不是施恩,是惜才——你的才不是用来在青溪一个县修堤查账的,是用来在整个临江府把这套规矩扎下去的。”
孙正明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
“王克明老大人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你这个人,给你升官你不要,怕走了没人管沿江的堤坝。可你有没有想过,你留在青溪,管的是一个县的堤坝;你去了临江,管的是整个府的粮仓和赋税。哪个对老百姓更有用?”
谭中青垂下目光,沉默了很久。窗外府衙后院的桂花树被秋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簌簌落了满地。
他想起青溪县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想起谭家村口三叔公坐在桑树底下抽旱烟的模样,想起他爹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
他从一个挑着菜筐进城的庄稼汉做到一县知县,如今又要去一府通判。
他想过这辈子最大的出息就是当个班头,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府衙的大堂上,更没想过会走进临江府的地界。
他站起来,双手接过公文,朝孙正明深深一揖。
“下官领命。”
孙正明伸手扶了他一把,脸上恢复了惯常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行了,别急着谢恩。临江府那边不比宣州府轻松。前任通判去年告老,积压的刑名钱粮案卷堆了半间屋子,你到任之后有的是硬仗要打。临走之前把枣林的案子结了——陶敏的处置文书明天发出去,马平川和郑氏兄弟的卷宗全部归档。该移交的移交,该封存的封存。”
谭中青应了一声,坐回案前,翻开枣林案的最后一页卷宗。
季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端着两杯热茶站在门口,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轻声问了句大人要走了?
谭中青搁下笔,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吴主事送的那套粗瓷茶具泡的,茶味微苦,回甘绵长。
他说走,等枣林的卷宗封存完就回青溪交接,然后去临江。
季安推了推眼镜,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窗外桂花簌簌地落,府衙后院的晚钟悠悠敲响,一声一声传到偏厅里,混着墨香和茶味,把整个秋天的黄昏都浸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