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中青在宣州府又待了三天,把三县粮案的全部卷宗整理归档,枣林县陶敏的停职文书发了出去,马平川和郑氏兄弟的案子也移交给了府衙刑房。
第三天傍晚,他把手头最后一份公文批完,搁下笔,起身走到偏厅窗前。
府衙后院的桂花树还在落花,满地碎金被夕阳一照,暖得像一盆炭火。
第二天一早,他带着季安和两名捕快,骑马出了宣州府城。
孙正明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送他,没有多说,只在他翻身上马时说了一句。
“临江那边我已经去了信,你到了之后直接找赵同知交接。那边积压的案卷虽多,但你去了,我放心。”
谭中青在马上朝他深深一揖,拨转马头,沿着官道朝青溪方向而去。
从宣州府回青溪县的路他走过无数遍,但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每次回青溪,他知道县衙里还有一堆公文等着他,沿江的堤坝闸口还要再走一遍。
这一次回去,是交接,是告别。
他把马速放慢了些,一路上把青溪县这几年的变化在心里过了一遍。
从捕快到知县,从银镯案到三县粮案,他在青溪县待了将近五年。
五年前他挑着菜筐走进城门时,连腰牌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五年后他代理知县、升任推官,如今又要去临江府做通判。
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每一个案子都办得干干净净。
到了青溪县城门口,周平已经等在那里了。他腰间还挂着那根枣木短棍,身后站着季安、马班头、小石头、刘大壮,还有刑房和户房的几个老吏。
谭中青翻身下马,周平迎上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客套话。
周平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回来了就好。
回到县衙,谭中青先把孙正明的调令拿给继任的赵知县看了。
赵知县是从宣州府调来的,在府衙户房做过几年掌案,为人端正,之前在宣州府推行粮税仓廪条例时跟谭中青有过几次公文往来,彼此都算熟识。
谭中青把知县大印和县衙各房的文书档案逐一移交,又把青溪县的田亩台账、常平仓库存清单、沿江水利工程档案、各村里正花名册以及刑房积案清单,一样一样交到赵知县手里,每样都附了一份简要说明。
田亩台账上标注了沿江各村去年重新丈量后的实测数据,常平仓库存清单附了最近一次抽检的开袋记录,沿江水利工程档案里每一座闸口的修缮时间和验收人签字都清清楚楚。
赵知县捧着那一摞文书,郑重地朝谭中青拱了拱手:“谭通判放心,青溪县的底子你打得这么好,我不会让它在我手里塌了。”
交接完了公事,谭中青把周平和季安叫到了后堂。周平坐在他对面,季安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翻旧了的核查细则。
谭中青从案头拿起两份文书,一份递给周平,一份递给季安。
周平接过来一看,是县尉的任命书。他在青溪县当了这么多年捕头,从谭中青入职第一天带他办银镯案开始,每一桩案子他都站在谭中青身后。
如今谭中青走了,刑房和捕快房的事全压在他肩上,这个县尉他当之无愧。
季安的任命书是刑房主事,从文书到主事,这小子跟着谭中青熬了无数个通宵,眼镜片越来越厚,查账的本事也越来越精。
谭中青把青溪县的核查细则交给他继续完善,季安接过任命书,推了推眼镜,嘴角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大人放心。
当天晚上,谭中青在县衙后院的菜地边上摆了一桌酒。白菜已经收了,豆角架还搭着,月光把干藤蔓的影子印在院墙上,像一幅淡墨画。
酒是周平从家里拎来的老米酒,菜是王婶送来的红烧肉和炸藕盒,桌子是从正堂搬出来的旧条案,碗筷不够就用茶杯凑。
小石头喝了两碗米酒就脸红脖子粗,非要表演他新学的擒拿手,结果把刘大壮的筷子打飞了,插在豆角架上晃了三晃。
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周平端着酒碗站起来,说了一句今晚不提案子只喝酒,然后仰头干了。
季安被小石头拽起来灌了两杯,眼镜歪到了耳朵上,难得没有翻账本,端着一杯米酒坐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群人闹腾。
谭中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群跟他一起在烈日下蹲过坑、在大雨里追过贼、在暗室里熬过夜的兄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在青溪县待了将近五年,做官从捕快做到知县,交朋友也从同僚交成了兄弟。
周平是他的师父,季安是他的臂膀,这帮兄弟是他的根。不管走到哪里,青溪县永远是青溪县。
第二天清晨,谭中青背着包袱走出县衙大门时,门外的街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卖烧饼的王婶端着一簸箕刚出炉的芝麻烧饼,非要往他包袱里塞;
卖豆腐的孙大柱提了两块压得瓷实的卤水豆腐,说谭知县你到了临江别光吃府城的大鱼大肉,咱青溪的豆腐是清江水做的,外头吃不着。柳条村的柳仲怀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一件旧羊皮坎肩,针脚歪歪扭扭的,补丁叠补丁。
他说临江府靠北,冬天比青溪冷,这件坎肩是他年轻时打短工攒钱买的羊皮,穿了十几年,暖得很。
他这辈子没出过县,不知道府城的风有多大,但他知道风大的地方要穿皮坎肩。
谭中青接过坎肩,喉头滚动了一下。他把坎肩叠好放进包袱里,朝柳仲怀抱了抱拳,又朝满街的百姓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青溪县衙门口那两尊灰扑扑的石狮子,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探出墙头的枝丫,看了一眼街尽头菜市口袅袅升起的炊烟。
“走吧。”他对季安说。
季安已经提前把行李捆在了马鞍后面,手里还抱着那本核查细则。他推了推眼镜,翻身上马,跟在谭中青身后。
周平站在城门口,手里拄着那根枣木短棍,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朝谭中青点了点头。谭中青也朝他点了点头,然后轻轻一夹马肚,枣红马迈开蹄子,沿着官道朝临江府的方向小跑而去。
从青溪到临江,官道沿着清江一路往东。谭中青放慢了马速,让马小步走着。
清江的水在秋日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江面上偶尔漂过一艘渔船,船头的鸬鹚缩着脖子打盹。沿江的稻田已经收割了大半,田里只剩下齐刷刷的稻茬和一垛垛码好的稻草堆。
几个孩子赤着脚在田埂上追着跑,手里举着纸风车,风车在秋风里呼啦啦地转。他路过清江桥时特意停下来看了一眼。
桥墩的石料上已经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护坡石稳稳当当地嵌在夯土层里,桥面上有挑担的菜贩和赶集的农人络绎走过。
这座桥他查过,修过,守过,如今它安然无恙地蹲在清江上,像一头驯服的老水牛。
再往前走是洪泽湖堤。堤坝东段那片豁口今年汛期扛住了大水,新砌的护坡石在太阳底下泛着青光。
堤内的稻田收割完毕,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只白鹭在田里踱步,偶尔低头啄食遗落的稻粒。
他在堤上站了片刻,弯腰捡起一块散落在草丛里的碎石片——这是前年修堤时敲下来的废料,石片边缘还带着凿痕。
他把石片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抛进了清江。石片在水面上弹了两下,沉入银灰色的江水中,只留下一圈渐渐散开的涟漪。
到了临江府城门外,谭中青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
临江府的城墙比宣州府还要高出一截,城门口车水马龙,挑担的、骑驴的、赶骡车的,进进出出络绎不绝。
守门的兵丁接过他的调令文书看了一眼,立刻挺直了腰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让开了城门。
谭中青牵着马走进城门,青石板街道在脚下延伸开去。临江府的正街比他记忆中更宽了,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行、药铺、当铺、茶楼,招牌一块比一块气派。
他走到府衙门口,抬头望了一眼那两扇朱红大门和门楣上“临江府”三个鎏金大字,然后整了整衣冠,迈步跨进了门槛。
府衙里的书吏已经接到了消息,一个穿青袍的年轻文书小跑着迎上来,行礼道谭通判一路辛苦,赵同知在二堂等您。
谭中青点了点头,跟着文书穿过仪门,绕过戒石坊,走进了二堂。
赵同知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颔下几缕灰白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正在案后翻看公文。见谭中青进来,他放下公文站起来,拱手笑道。
“谭通判,久仰了。孙知府的信本官三天前就收到了,说你半个月查清三县粮案,查得三县知县自摘乌纱——本官在临江府做了八年同知,还是头一回见到上任之前先把别府的贪官查倒一片的通判。”
谭中青躬身还礼,不卑不亢地说了句赵同知过奖。赵同知也不多客套,从案头拿起一摞卷宗递给他,说前任通判去年告老之后,这位置空了将近半年,刑名钱粮的公文积压了不少。
这几件是眼下最急的,你先看看。
谭中青接过卷宗,翻开最上面一本。案由是临江府城西河码头的商税征收争议——码头上的几家大商户联名递了状子,说码头税关的税吏私自加征了“过路费”,每船货多收一成,不入官账,直接进了税吏的私口袋。
商户们说他们已经忍了两年,今年实在忍不下去了。
第二本是临江北境铜锣县的常平仓亏空案,账面存粮和实物存粮差了四百石,铜锣知县报的是“鼠患”,但县衙户房一个小吏暗中递了举报信,说不是鼠患,是管仓吏把粮食偷运出去卖了。
第三本是临江府东边三水县的田亩纠纷——沿河两个村为了争夺一片新淤出来的河滩地,械斗了两回,伤了十几个人,三水知县压了半年没压住,如今状子递到了府衙。
谭中青合上卷宗,对赵同知说这三件他都接了。
赵同知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说孙知府在信里特别提到你在宣州府编的那本核查细则和粮税仓廪条例,说临江府也该推行。
本官已经让户房的人誊抄了几份分发给各房,你先忙案子,条例的事不急,但本官心里有数。
当天夜里,季安已经把临江府近三年的刑名钱粮档案大致翻了一遍,在他住的那间偏厅里用炭笔拉了一张大表,把积压案件按轻重缓急分了三类。
最上面一行写着三件紧急案子——码头商税、铜锣粮仓、三水河滩。谭中青在灯下逐件翻看卷宗,季安在旁边抄抄写写,油灯烧到半夜,两个人谁也没提休息。
窗外临江府夜市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打更的梆子声从长街尽头传来,沉闷而悠长。谭中青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今天进城时在街边看到的一幕。
一个卖柴火的老汉蹲在墙根下啃干饼,旁边停着一辆牛车,牛是老黄牛,右角断了一截。
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青溪县,回到了入职第一天,周平指着街对面那头牛说“你看那牛,像不像”。
他从银镯上的划痕走到临江府的大堂,走了整整五年。如今他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整府刑名钱粮的核查大权,但心里那把尺子还是当年周平教他的那把——清白这个东西,攒起来难,丢起来快。
他把灯芯挑亮了些,重新翻开码头商税的卷宗。明天一早,先去码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