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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鲁大洪

次日清晨,谭中青天不亮就醒了。

临江府的秋比青溪县冷得多,窗外起了薄雾,院里的青石板上覆着一层白霜。

他把赵同知给他的三份卷宗又翻了一遍,心里已经排好了顺序——先办码头商税,再查铜锣粮仓,最后去三水河滩。

码头商税的事就在眼皮子底下,牵涉的商户最多,拖得越久民怨越大,宜早不宜迟。


季安端着两碗热豆浆从府衙厨房出来,在廊下跟谭中青碰了头。

谭中青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把码头那本卷宗递给他。卷宗里夹着几家商户联名递的状子,告的是城西河码头税关的税吏鲁大洪。

状子上写鲁大洪在正税之外私自加征一笔“过路费”,每船货多收一成,只给一张白条,不入官账。商户们起初敢怒不敢言,后来有两个胆大的去税关理论,被鲁大洪手下的人打了一顿扔在码头货栈里。

这两年下来,码头上的小商户被这笔私税压得喘不过气,今年开春有几家实在撑不住,凑在一起写了这份联名状,直接递到了府衙。


“鲁大洪这个人,我昨天翻府衙吏房的花名册查过了。”

季安把豆浆碗搁在台阶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写满小字的草纸。

“他是临江本地人,在税关干了十一年,从税丁做到税吏,城西码头的商税征收全归他管。他有个姐夫在铜锣县当户房掌案——就是咱们下一个要查的铜锣粮仓案那个县。大人,这人背景不深,但地头蛇的根基很牢,码头上的挑夫和船老大都怕他。”


谭中青把豆浆喝完,碗放在廊柱底下,说先去码头看看,不要穿官服。

两人换了便装,季安扮成一个收山货的贩子,谭中青扮成从青溪来的菜商,出了府衙侧门,沿正街往城西走。

城西河码头是临江府最大的水运枢纽,清江上游的木材、山货、粮食,下游的布匹、盐、铁器,全在这里集散。

码头上从早到晚人声鼎沸,挑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飞奔,船老大们扯着嗓门在岸边讲价。


谭中青在码头转了一圈,找了一个蹲在货栈门口抽旱烟的老船商搭话。

老船商姓廖,五十多岁,在清江上跑了半辈子船,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谭中青递过去一包从街边买的炒花生,蹲在他旁边套近乎,说自己从青溪贩了一船菜籽,想在码头卸货,听说这边的税关要收过路费,想来打听打听行情。


廖老船商接过花生,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过路费,那是阎王债。正税是府衙定的,写在水牌上,二十年没变过。鲁大洪加的那一成,不给收据,不入税单,纯属私税。你不交?他不让你卸货。你理论?他手底下养着四五个打手,专治不服的。去年有个贩木材的跟他顶了两句,被推到江里,差点淹死。报了官,府衙派人来问了几句,鲁大洪一口咬定是失足落水,最后不了了之。”

老船商顿了顿,往江里吐了口唾沫,语气里满是积压多年的怨气。

“咱们跑船的,风里来雨里去,一趟买卖挣不了几两碎银子。他鲁大洪张嘴就抽一成,比水匪还狠。水匪抢一次就跑了,他年年抢月月抢,名正言顺地抢。”


谭中青又递了几颗花生过去,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鲁大洪具体是怎么收钱的,白条上写什么,有没有商户跟他闹过。

廖老船商把花生米嚼得咯嘣响,一一说了。


回到府衙,季安已经把税关近两年的商税账册从户房调了出来。

两个人坐在偏厅里,把账册和商户们的联名状逐条比对。

城西码头每月上缴的商税总额和府衙收到的税款倒是吻合的,但谭中青注意到一个细节——每月的税款都是用碎银子凑出来的,成色不一,显然是刚从各商户手里收上来就直接打包送进了府库。

但府衙规定的商税是“整银入库”,也就是商户应当用官府指定的银号统一熔铸的银锭缴税,碎银概不受理。

用碎银缴税本身就说明这些银子不是从正税渠道来的,而是从各家各户零碎搜刮来的,连重新熔铸都来不及就被塞进了税袋。


谭中青让人去把鲁大洪的缴税记录从府库银房调出来,又让季安跑了趟码头,找了几个跟廖老船商一样常年在码头做买卖的小商户,挨个问他们实际缴了多少税、拿到了什么凭证。

季安在码头耗了大半天,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沓子皱巴巴的白条,每张上面都写着“过路费”,数额从几十文到几百文不等,落款是鲁大洪的私章。

季安把白条一张一张摊在桌上,和税关的账册逐笔比对——正税全部入了官账,这笔“过路费”在官账上一个字都没有。


“银子进了鲁大洪的私口袋。正税他不敢截——府衙户房每年要对税关进行年终核验,正税少一个铜板都能查出来。但他钻的是‘附征’的空子——大周税律规定,地方税关可以附征一定比例的‘杂费’用于税关日常维护,但这个杂费必须报府衙批准,入账核销。鲁大洪加的这一成私税没有报批,不入账,纯粹是私自加征。”

季安把大周税律相关条款翻开,指着其中一行给谭中青看。


谭中青看完条款,把卷宗合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第二天一早,他换上通判官袍,带着季安和四名府衙捕快,直接去了城西码头税关。税关是码头边一座两层的木楼,楼下是收税的大堂,楼上堆着杂物。

鲁大洪正跷着脚坐在柜台后面喝茶,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看见一群穿官袍的人走进来,茶碗差点脱手。

他站起来想往楼梯口溜,被捕快一左一右按住了肩膀。


谭中青让人把码头上的商户全部召集到税关门口。人到齐之后,他站在税关的台阶上,把鲁大洪的私账白条和正税账册摊在桌上,当众逐笔念了出来。

念完之后他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正税一分不减,按水牌上的数额照常缴纳。

第二句:鲁大洪私自加征的所谓“过路费”即日起废除,已征收的私税全额追缴退还。

第三句:税关从今天起挂牌公示所有税目和数额,商户按公示缴税,多收一文可拒缴并直接向府衙举报。


商户们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有人鼓起掌来,掌声从税关门口一直传到码头上。

廖老船商站在人群里,没有鼓掌,只是把那根旱烟袋从嘴里拿出来,朝谭中青的方向默默点了点头。


鲁大洪被押回府衙大牢,谭中青亲自审的。

这个在码头上威风了两年的税吏,坐在审讯室的矮凳上,手指还在发抖。他没有怎么抵赖,大概也知道那些白条上的私章抵不掉,交代得很痛快。

他说私税一共收了两年零四个月,累计金额折银四百余两,其中一部分用来打点了府衙户房的前任掌案——那人去年已经告老还乡了,另一部分他自己挥霍了。

他还交代了一个更深的细节:去年码头上有商户联名上书府衙告他私税的事,被时任通判压了下来,理由是“证据不足”。

那个通判今年年初调走了,就是谭中青前任的前任。压状子的人调走了,收黑钱的人告老了,但商户们的血汗钱还在鲁大洪的口袋里。


谭中青让人把鲁大洪的口供笔录签字画押,然后开始追赃。

鲁大洪的家底不算厚,私宅一座,现银若干,加上那枚玉扳指,折合下来不过二百余两。

剩下的二百两缺口,按大周律由府衙没收其家产抵偿,不足部分勒令其亲属代偿。

鲁大洪的姐夫——铜锣县户房掌案钱世隆——闻讯赶来临江府,亲自把剩下的二百两银子送到了府衙,面色铁青地朝谭中青拱了拱手,一言不发就走了。


谭中青看着钱世隆的背影消失在府衙门外,转头对季安说了一句话:“他来得倒快。”

季安推了推眼镜,从怀里掏出铜锣县粮仓案的卷宗。卷宗上写得很清楚——铜锣县常平仓去年账面存粮一千石,实物盘点少了四百石。

铜锣知县报的是“鼠患”,但县衙户房一个小吏暗中递了举报信,说不是鼠患,是管仓吏把粮食偷运出去卖了。

而铜锣县户房掌案,正是鲁大洪的姐夫钱世隆。


“码头商税和铜锣粮仓,鲁大洪和钱世隆,两个案子看起来各是各的,但钱世隆能一次拿出二百两现银替小舅子平账——这笔钱是从哪来的?”

谭中青把铜锣县的卷宗翻开,目光落在钱世隆的名字上。

他让季安即刻备好铜锣县常平仓近三年的出入库记录和粮税征收底册,明天一早动身去铜锣。

鲁大洪的案子由府衙刑房继续追赃,该退还商户的银两限期七日退完,退完之后由刑房逐户签字核实。


季安应了一声,快步往户房去了。

谭中青站在府衙廊下,望着渐渐沉入暮色的城西码头方向,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心里盘算着钱世隆这条线的下一步怎么走。

码头上的商户们还在搬运最后一船货,跳板咯吱咯吱地响,清江的水在夕阳下泛着碎金色的光。

临江府的秋天比青溪县冷得多,但空气里那股市井烟火气,跟青溪县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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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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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