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府的秋晨比青溪冷得多,窗户纸上结了一层薄霜,推开窗,院子里白蒙蒙一片。
季安已经端着两碗热豆浆站在门口,腋下夹着铜锣县常平仓的卷宗,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大人,铜锣那边的账册我昨晚又翻了一遍。”
季安把豆浆递过来,腾出手推了推眼镜。
“去年账面存粮一千石,实物盘点少了四百石。知县报的是鼠患,但有个户房小吏悄悄递了举报信,说不是老鼠吃的,是管仓吏把粮食偷运出去卖了。”
谭中青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把卷宗翻开。
举报信只有半页纸,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就。
上面说管仓吏吴有财去年秋收后分三批运走了四百石新粮,每次都在深夜装船,船往上游走,去向不明。
小吏之所以敢举报,是因为吴有财的靠山——户房掌案钱世隆——最近跟他闹翻了。至于为什么闹翻,举报信里没写。
“钱世隆。”
谭中青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昨天替鲁大洪交那二百两赃银的,也是他。”
季安在旁点头。
“鲁大洪是他小舅子。大人,码头商税案和铜锣粮仓案,中间就隔着这个钱世隆。鲁大洪在码头上私自加征过路费,钱世隆在铜锣县管户房,姐夫的账和小舅子的账,怕是通着。”
谭中青把豆浆碗搁在廊柱下,说备马,去铜锣。又叫住季安,让他去请个人——码头上那位姓廖的老船商,在清江上跑了半辈子船,上下游的码头、船家、脚夫他都熟。铜锣那边的粮食如果是走水路运出去的,少不了船家经手。
带着廖老船商,等于带了一双认得船的势利眼。
季安应声去了。谭中青换好官袍,走到府衙门口时,廖老船商已经被季安请来了。老汉还是那身旧短褐,腰间别着旱烟袋,见面也不行礼,开口就道。
“谭通判,昨天你把鲁大洪押进大牢,码头上好几家商户放了鞭炮。我老廖在清江上跑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当官的替跑船的讨公道。今天你要我帮忙,只管说。”
谭中青笑了一声,翻身上马,对老汉说先上路,边走边聊。路上他问老汉,铜锣那边的码头认不认熟人。
廖老船商把旱烟袋往嘴里一塞,划了根火镰点着,慢悠悠吸了一口才说,铜锣那边的码头不大,船家大多是本地人,跟管粮仓的吏员熟得很。
又说去年他隐约听人说过,铜锣常平仓的粮食被一个姓吴的管仓吏偷运出来,卖给了一个姓董的米商,至于这个董米商是谁,他得亲眼看到人才能认。
到了铜锣县衙,知县姓曹,单名一个桓字,四十出头,面团团的,脸上总挂着三分笑。
谭中青把孙知府和赵同知的公文一亮,曹桓脸上的笑就少了二分,但还撑着,拱手道:“谭通判远来辛苦,请到后堂用茶。”
谭中青没跟他客套,直接说茶就不喝了,本官奉府衙之命核查铜锣县常平仓存粮,请曹知县带路去粮仓。
曹桓的笑容又淡了一分,说下官这就带路,又叫来一个衙役在前面引路。
谭中青注意到他吩咐衙役时低声说了句“快去告诉钱掌案”,便朝季安使了个眼色。
季安会意,悄悄退到队伍后面,拉过一个府衙捕快耳语了几句。那捕快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往户房方向去了。
到了常平仓门口,管仓吏吴有财已经候在那里了。
此人四十出头,五短身材,面皮黝黑,一双眼睛不大但转得快,见谭中青下马,立刻迎上来拱手笑道:“小的吴有财,给谭通判请安。”谭中青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让他开仓门。
仓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仓里麻袋堆得整整齐齐,从门口一直码到仓墙根,看上去满满当当。但季安拿着账册逐排点数时,谭中青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青砖地面上有几道很深的拖拽痕迹,从仓门一直延伸到最里侧靠墙的位置。
拖痕边缘被磨得发亮,新旧不一,明显是反复拖拽重物留下的。他顺着拖痕走到仓墙根,敲了敲那几块青砖——声音空洞,下面是空的。
“把这几块砖撬开。”谭中青说。
捕快找来撬棍,砖一撬开,下面露出一个两尺见方的暗窖。
暗窖里空空如也,但底部残留着一层稻壳和几粒发黑的老鼠粪,显然曾经存放过粮食。
谭中青让人拿尺子量了暗窖的尺寸,季安蹲在旁边算了一下,站起来说这个暗窖的容积刚好能装下四百石粮食。
吴有财的脸已经白了,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谭中青蹲在暗窖边上,指着拖痕问吴有财,粮食从仓门口拖到暗窖,装进去又取出来,这些痕迹新新旧旧叠了好几层,不像是只动过一次。
他语气并不严厉,只是问吴有财自己说还是等他查出来再说。
吴有财低着头不吭声。谭中青又问了一遍,见他还不开口,便让捕快把他带到仓房隔壁的值房里先看起来。
这时先前去户房的捕快回来了,附在谭中青耳边说了几句。钱世隆不在户房,桌上茶还冒着热气,人不见了。曹桓派去通知他的那个衙役也不见了。
谭中青问曹桓钱掌案平时这个时辰在哪里办公,曹桓的笑脸已彻底挂不住了,掏出手帕擦着额头,支支吾吾说可能去码头核对粮税了。
谭中青转头对季安和廖老船商说,去码头。
铜锣县码头在城北,比临江府城西码头小得多,只有两个泊位。
谭中青到的时候,钱世隆正站在一艘快船的船头,指挥船夫解缆绳。捕快们沿着栈桥飞奔过去,钱世隆回头看见谭中青的官袍,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船夫被捕快喝住,缆绳刚解了一半又手忙脚乱地系了回去。钱世隆被两名捕快从船头架下来时,袍角沾了江水,整个人狼狈不堪,但嘴角还死死抿着,一言不发。
季安从他怀里搜出一个油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账册和一叠银票,足足六百两。
谭中青接过账册翻了翻,正是铜锣县常平仓近三年的真实出入库记录,上面记录了吴有财分批运走粮食的时间、数量和去向。
他向廖老船商招了招手,把记录拿给老汉看,问他记不记得这几批粮食。
老汉眯着眼看了片刻,忽然一拍大腿,指着其中一行说就是这几船,去年他亲眼见吴有财领人把粮食从粮仓运到码头,装船往上游去了。
接货的人他也认得,是上游董家米铺的东家,左脸上有块青记。
谭中青站在码头上,把账册递给季安收好,让人把钱世隆和吴有财一并押回县衙。曹桓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像霜打的茄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谭中青走到他面前,说曹知县,鼠患吃得了四百石粮食吗。曹桓低下头去,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