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文贵被带进铜锣县衙偏厅时，谭中青正在翻吴有财的供词。

两个捕快押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子跨进门槛，那人穿一身酱色绸袍，衣料不差，但皱巴巴的，袖口沾着米糠，显然是在铺子里被按住的。

最打眼的是他左脸上那块青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人泼了半张脸的墨。

廖老船商站在谭中青身后，眯着眼看了片刻，把旱烟袋从嘴里抽出来，往那人一指。

“谭通判，就是他。去年九月，他在码头上接的货。三百石，装了整条船。”

谭中青把吴有财的供词放到一边，抬头看着董文贵。

董文贵脸上那块青记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嘴还硬着，拱手道：“草民董文贵，是上游董家米铺的东家。这位大人，草民是做正经粮食买卖的，不知大人传草民来所为何事？”

“董东家，”谭中青把桌上那几本从钱世隆怀里搜出来的账册翻开，推到桌沿让他看。

“这是铜锣县常平仓的真实出入库记录。上面记着去年九月，管仓吏吴有财分三批运走了四百石新粮。廖老船商刚才已经当场指认，你就是码头上接货的人。这批粮食现在在哪里？”

董文贵的嘴唇动了动，眼珠子往旁边吴有财身上溜了一下。

吴有财缩在角落里，脑袋恨不得埋进膝盖缝里，根本不敢跟他对视。谭中青看在眼里，也不催他，只是让季安把廖老船商的供词拿过来，不紧不慢地念了一遍。

念完之后，他把供词放在账册旁边，说码头上认得你的人不止廖伯一个，本官已经派人去请了。

你要是现在说，案卷里记你一个坦白。等别的证人到了，你再开口，那就不是坦白了。

董文贵沉默了一阵，脸上的青记随着咬肌的绷紧变了形。

过了片刻，他忽然叹了口气，肩膀垮下来，拱手道：“大人，草民认。去年九月，吴有财确实卖了一批粮食给草民。一共三百石新稻，价钱是每石八钱银子，比市价低了两钱。草民知道这批粮食来路不正——常平仓的粮袋子上都印着官印，吴有财把袋子换了，但有几袋没换干净的，草民看见了。草民当时贪便宜，就装不知道。”

“那三百石粮食现在在哪？”谭中青问。

“都卖了。”董文贵抹了把额头的汗，“草民收过来之后掺在自己铺子的米里，零散卖给了上游几个镇子的粮铺和农户。已经卖了大半年了，追不回来了。”

谭中青又问那剩下的粮食呢，账册上记的是四百石，吴有财供的也是四百石。

董文贵愣了一下，说他就收了三百石，多一石都没有。

谭中青转头看向吴有财。吴有财从膝盖缝里抬起头，脸上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还有一百石是钱世隆直接拉走的，没经过董文贵的手，运到哪里去了他也不知道。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谭中青让捕快把钱世隆从隔壁值房里带过来。钱世隆站在偏厅中央，手上铐着铁镣，脸色灰败，但神情出奇地平静。

他听完吴有财的指认，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一阵，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旧事。

“那一百石粮食，我送给了铜锣县衙六房的主事和几个班头。每房十石到二十石不等。他们都知道粮食是从常平仓里出来的，但都收了。”

谭中青握着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钱世隆的眼睛，问他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钱世隆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谭中青让人把钱世隆的口供逐字记录下来，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他站起来，对季安说，铜锣县衙六房主事和涉案班头全部停职，逐一传讯，收粮者限期退还粮款，逾期不缴者依律从重处置。

季安应了一声，快步出去安排了。

当天傍晚，谭中青把铜锣粮仓案的结案文书整理完毕。

案卷里列出了全部涉案人员——管仓吏吴有财盗运官粮、私挖暗窖，革职追赃；

户房掌案钱世隆主使盗粮、私分官粮给六房吏员，革职收监；

米商董文贵明知是官粮仍收购转卖，没收非法所得，罚银一百两；

铜锣知县曹桓知情不报且通风报信，停职候勘，移送府衙处置。

六房涉案吏员依收粮数额分别追赃罚俸。四百石被盗官粮中，三百石已无法追回实物，按市价折银从各案犯赃款中抵扣；

剩余一百石由收粮吏员限期退缴。

文书送出去之后，谭中青带着季安和廖老船商连夜回了临江府。

第二天一早，他把铜锣案的卷宗呈给了赵同知，又让户房的人去城西码头贴了张告示——鲁大洪案追缴的赃银中，属于多征私税的部分即日起按名单退还给码头商户，请各商户持鲁大洪开具的白条到府衙户房登记核实。

告示贴出去当天，码头上就排起了长队。

廖老船商站在税关门口，看着那些曾经被鲁大洪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商户挨个走进府衙，又挨个走出来，手里攥着退回来的银子，有人数了又数，有人走到江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老汉把旱烟袋塞进嘴里，划了根火镰点着，朝府衙方向吐了口烟，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这个谭通判，办事真不孬。”

谭中青站在府衙二堂的窗前，手里端着吴文茂送的那只粗瓷茶杯，望着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同知拿着一张公文走进来，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意，说孙知府的批文到了，铜锣粮仓案办得好，钱世隆的供词牵出了整个铜锣县衙的窝案，这是宣州府近几年来最大的一起粮仓舞弊案，让他收拾得干干净净。

谭中青接过批文看了一遍，放在案上。季安在旁边小声说大人，铜锣的案子结了，接下来是不是该去三水了。谭中青把茶杯搁在窗台上，说备马，去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