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水县的械斗,比谭中青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他带着季安和两个捕快赶到三水县衙时,还没进门就听见正堂里吵得不可开交。
两个老汉各站一边,脸红脖子粗地对骂,中间站着三水知县沈伯安。
沈伯安五十来岁,瘦得颧骨高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站在两个老汉中间像一根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竹竿,左劝一句右拉一把,急得额头全是汗,没一个人听他的。
“谭通判到——”季安在门口喊了一嗓子。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个老汉同时转过头,看见谭中青腰间那块通判腰牌,齐齐抢上前来。
一个噗通就跪下了,另一个没跪,但眼眶已经红了。
跪下的那个自称姓郭,是河滩东岸郭家村的老篾匠。他撩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还没拆线的伤口,声音又急又抖。
“谭通判,桑树村的人拿扁担打人!我儿子被打断了两根肋骨,现在还躺在家里下不了地!我们郭家村在那片河滩上种了二十年的地,他桑树村凭什么说是他们的?”
没跪的那个老汉姓桑,是桑树村的里正,一听这话立马跳了起来,嗓门大得把屋顶的灰都震落了一层。
“放屁!你们郭家村才是强盗!那片河滩我们桑树村已经种了三代人了,地契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南至河滩外沿’,就是指那片新淤出来的滩地!你们凭力气抢,我们凭什么不能打回来?”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眼看又要扭打在一起,沈伯安赶紧插到中间张开双臂挡住,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两位老哥,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谭中青在正堂主位上坐下来,把惊堂木轻轻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两个老汉同时闭了嘴。
谭中青看看郭篾匠,又看看桑里正,开口道:“我今天来,不是听你们吵架的。谁有理谁没理,不看谁嗓门大,也不看谁伤得重。看证据。你们两家都说河滩是自己的,那好——地契带来了没有?”
郭篾匠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解了三层才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老契纸。谭中青接过来仔细看了,契纸上写的是郭家村的地界——“南至河滩外沿”。
另一边,桑里正也从袖筒里摸出一个竹筒,倒出一卷同样泛黄的契纸,上面写的是桑树村的地界——“北至河滩外沿”。
两张地契,两个“外沿”,都没有明确标注外沿的具体位置。清江改道以后,老河道淤死了,新河道往南偏了半里,新淤出来的河滩地恰好夹在两个村的地界之间,谁都说“外沿”指的是自己那边。
谭中青把两张地契并排放在桌上,对季安说,去把三水县户房的地籍黄册和当年划分村界的旧文书全部调出来。
季安带着两个捕快在户房翻了小半个时辰,抱回来厚厚一摞册子。
谭中青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一本积满灰尘的老册子时,手指停住了。
这本册子封皮上写着“元和七年清江改道后沿岸地界重划纪要”,里面夹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手绘地图,图上画着清江改道前后的河道对比。
旧河道在郭家村和桑树村之间拐了一个大弯,新河道把这个弯裁直了,老河道淤塞后变成了河滩地。
但地图上用朱笔标注了两条线——一条是两村原有的村界,另一条是改道后新划的界线。这两条线之间夹着一块狭长的土地,旁边有朱笔批注的四个小字:“留作官地。”
“沈知县,”谭中青把地图摊在桌上,“元和七年清江改道,府衙当年派员重新划了沿江地界。这份纪要上写得明明白白——新淤的河滩地不归郭家村,也不归桑树村。
这块地在十二年前就被划为官地了。既然是官地,就不存在谁的‘外沿’包含它。
你们两个村争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场架,争的是一块根本不归你们的地。”
正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屋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桑里正张了张嘴,脸上嚣张的气焰灭了大半,声音也低了八度。
“谭通判,那……那既然是官地,我们两个村在上面种了这么些年,怎么也没人管过?”
“没人管,不代表管不着。”
谭中青把地契还给两人,转向沈伯安。
“沈知县,元和七年的地界纪要为什么没有归档到户房的地籍黄册里?这份纪要在老档案里搁了这么多年,要是早就拿出来,这两个村至于打这么多场架吗?”
沈伯安面红耳赤,搓着手说这确实是下官失职,这些老档案堆在户房库房角落里十几年没人动过,他上任以后也没来得及逐本清理。
谭中青没有追究,只是说了句亡羊补牢,犹未为晚——今天就把这份纪要归档,以后再有地界纠纷,先查档案再断案。
沈伯安连连点头。
谭中青重新转向两个老汉,说既然是官地,以前谁种谁收就不再追究了。
但从今年起,这块河滩地由县衙统一管理。两个村想种可以,到县衙户房申请承租,按官地标准缴纳租粮,租粮收入充入常平仓。
承租的田亩数和租粮数全部公示在村口公告栏,两个村都一样,不用再抢,也不用再打。
郭篾匠跪在地上还没起来,仰头看着谭中青,眼圈红红地问了一句:“谭通判,那我儿子的伤,就白挨了吗?”
谭中青站起来,走到郭篾匠面前,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几分。
“械斗的事,本官分开说。谁先动的手、谁下了重手——这两个问题我会让人挨个找在场的人问清楚。动手打人的,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该赔药费的赔药费。桑里正,你说是不是?”
桑里正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是是是,谭通判说得对。打人不对,我们村打伤了人,医药费我们赔。”
郭篾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谭中青鞠了一躬。
桑里正在旁边站了片刻,也朝谭中青拱了拱手,又转过身对郭篾匠说了句对不住,回头让他那个鲁莽的二儿子登门给郭家赔礼。
郭篾匠愣了一瞬,随即也拱了拱手说桑老哥,我们也有不对,扁担不长眼,伤了你家的人,我也给你赔个不是。
两个刚才还吵得几乎要动手的老汉互相拱了拱手,各自叹了口气,一前一后出了正堂。
沈伯安站在正堂门口,望着两个老汉佝偻的背影沿着县衙外的土路越走越远,沉默了很久。
谭中青走到他旁边,沈伯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说谭通判,今天要不是你来,下官还在拉架,也拉不出个所以然来。
又说他在三水待了这些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勤勉的知县,不贪不占不懒,每天从早忙到晚,可今天才知道光勤快不够——档案就在库房里搁着,他就是没去翻。
谭中青没有安慰他,只是说沈知县,勤快是好事,但力气要用对地方。往后三水再有地界纠纷,先查地籍,再量实地,最后做调解。
沈伯安郑重地点了点头,朝他深深一揖。
回临江府的路上,季安骑在马上翻了翻那本元和七年的地界纪要,感慨道:“大人,一本在库房里搁了多年的老档案,解决了两个村多年的宿仇。这种案子,比抓贪官还痛快。”
谭中青说案子没有痛快不痛快之分,只有公道不公道之别。
顿了顿,又问季安回府之后把那份《宣州府粮税仓廪核查条例》找出来,里面有一条是各县地籍黄册须每五年复核一次。他要在临江府也推这一条,就从三水这件事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