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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虚报受灾

谭中青在三水县多留了一天。

河滩官地的承租告示贴出去之后,郭家村和桑树村的村民在县衙门口围了小半个时辰,有人问租粮按什么标准算,有人问承租的田亩数怎么量,谭中青让沈伯安把户房的人叫到现场,当场画了一张官地承租流程图贴在公告栏旁边。

他站在公告栏前,对着围了一圈的村民,一条一条地讲——怎么申请、怎么丈量、怎么缴租、怎么公示,讲到嗓子发干,旁边有个老妇递了一碗凉茶过来,他接过来一口喝完,道了声谢,继续讲。

第二天一早,沈伯安把他送出县衙时,站在门口拱了拱手,说谭通判,下官在户房库房里又翻出了几本老档案,打算按你说的,把所有地籍册子重新整理一遍,缺的补上,错的更正,往后再有纠纷,先翻档案再开口。

谭中青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季安和捕快沿官道往临江府方向回去。


回到临江府已是午后。

谭中青刚在偏厅坐下,赵同知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公文,脸上的表情半是欣慰半是为难。

他把公文往谭中青桌上一放,说谭通判,你出去这几天,码头上的商户送了好几面锦旗到府衙,都是谢你追回私税的事。

锦旗的事好办,让人收了就是,但另一桩事不好办。他从那叠公文里抽出一份,翻开推到谭中青面前。

“北境三县的秋粮征收数报上来了。蒲县、桃溪、柳河,三个县的征收进度都滞后,蒲县最严重,到现在只完成了三成。三县都递了公文诉苦,说今年秋汛来得早,沿河稻田淹了不少,农户交不上粮。本官对北境三县的情况不熟,想请你这个通判下去看看,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谭中青把公文细看了一遍。蒲县、桃溪、柳河,都在临江府北境,跟南边的青溪、铜锣、三水隔着一道丘陵。

这三个县田亩少、人口稀,往年在府衙的存在感很低,每年考评都是中游偏下,既不拔尖也不垫底。但今年秋粮征收进度确实差得不正常,尤其是蒲县,三成的征收率放在整个临江府都是垫底的数字。

他放下公文,对赵同知说了句明天出发,又问季安,蒲县近三年的田亩台账和常平仓记录调到了没有。

季安从旁边的案几上抱过一摞账册,说昨天就调出来了,他已经粗翻了一遍,蒲县的田亩面积三年没变过,粮税征收率也一直稳定在八成左右,今年突然跌到三成,除非那五成稻田全被水淹了,否则说不过去。


次日一早,谭中青带着季安和两个捕快出了临江府北门,往蒲县方向去。

从府城到蒲县,官道先是沿着清江往北,然后折进丘陵地带,路两旁的稻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坡地上的旱田和零星的桑树林。

越往北走路越窄,路面也从青石板变成了夯土,马蹄踩上去扬起细细的黄尘。

谭中青勒住马缰放慢速度,望着坡下那片被淹的稻田。

稻子已经割了大半,剩下的泡在泥水里,稻穗发黑倒伏,确实是被水淹过的样子。

但被淹的区域只限于沿河低洼处的窄长地带,再往坡上走几十步,稻田就整齐多了,稻茬子金黄齐整,看不出任何受灾痕迹。


谭中青翻身下马,走到坡上那片没被淹的稻田边,蹲下来抓了把土在手里碾了碾。

土是干的,田埂上的排水沟也挖得规整,显然平时有人精心打理。

这么整齐的稻田,亩产应该不低,如果大部分稻田都是这种情况,征收率不至于只有三成。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对季安说,把这块田的田主找出来。

季安拿着田亩台账翻了翻,说这片田在蒲县城西,归蒲县最大的乡绅魏德年名下,魏家名下有水田旱田加起来将近两百亩,是蒲县数得上号的大户。

谭中青把土渣拍干净,说先去县衙,把这个魏德年列为重点核查对象。


到了蒲县县衙,知县姓贺,单名一个丰字,四十不到,白面长身,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

他把谭中青迎进后堂,还没等谭中青开口,就先倒了一肚子苦水——今年秋汛来得早,沿河低洼地淹了不下五百亩,农户交不上粮,他这个知县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但实在没办法,总不能把老百姓逼到卖儿卖女的地步。


谭中青听完他的诉苦,没有接话,只是把季安带来的田亩台账和征收底册摊在桌上,翻到魏德年那一页,指给贺丰看。

“贺知县,魏德年名下水田旱田将近两百亩,今年报的受灾面积是一百二十亩,占了六成。但本官来的路上经过他家的田,坡上的稻田没淹,排水沟修得整整齐齐,稻茬子金黄齐整。被水淹的只有沿河低洼处的窄长地带,加起来不会超过几十亩。他报的这一百二十亩受灾,是怎么算出来的?”


贺丰的笑容僵在脸上,翻台账的手指也停住了,迟疑道:“这是各村里正报上来的数字……下官还没来得及逐户核实。”


“那就现在核实。”谭中青站起来,“请贺知县带路,我们去魏德年家田里,一块一块看。”


贺丰只好起身,带着谭中青一行人出了县衙。到了魏德年家那片稻田,谭中青让季安把田亩台账摊开,对照实地逐块核对。

魏德年名下沿河低洼处的稻田确实被淹了,但面积满打满算不超过几十亩,剩下上百亩坡上的稻田安然无恙,稻茬整齐,排灌通畅,有些田块甚至已经开始翻耕种冬麦了。

季安逐块做完实测,抹了把汗把本子合上,抬头说受灾面积不会超过几十亩,虚报了一半不止。


谭中青问贺丰:“魏德年报一百二十亩受灾,少交的粮税怎么处理?”


贺丰额头渗出汗珠,搓着手说按府衙规定,受灾田亩核实后可以减免相应粮税。

谭中青说贺知县,受灾几十亩减免几十亩的税,这是朝廷仁政。

但没受灾的一百亩报成受灾,那不是减免,是逃税。一百亩水田应缴的秋粮少说也有四五十石,魏德年一家就少交四五十石,全县加起来呢。


贺丰面红耳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谭中青又问,蒲县大户虚报受灾的,除了魏德年还有几家。

贺丰支支吾吾说沿河的乡绅大概有七八户,报的受灾面积都不小。

谭中青便让他即刻派人通知那七八户乡绅,明天一早到县衙来,他要逐户核实受灾面积。

然后对季安说,今晚把蒲县近三年的田亩台账、征收底册和各村里正报上来的受灾清单全部摊开,一户一户比对。受灾面积和实有田亩对不上的,全部标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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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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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