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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补缴粮税

次日一早,蒲县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七八户乡绅或乘小轿或骑驴而来,个个衣冠楚楚,面色各异。有的一脸坦然,有的交头接耳,有的远远看见站在正堂门口的谭中青,脚步便迟疑了几分。

魏德年最后一个到,坐一顶半旧的蓝布轿子,轿帘一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他下了轿不急着进门,先站在轿旁把衣襟理了又理,这才不紧不慢地迈步跨进县衙大门,神态从容得像来赴宴。


谭中青在正堂里把季安熬了一整夜做出来的比对表摊在桌上。比对表上列得清清楚楚——各村里正上报的受灾清单与户房田亩台账逐条对照,虚报部分全用朱笔圈了出来。

七八户乡绅加起来,虚报的受灾田亩超过五百亩,少缴的秋粮折银将近二百两。

贺丰站在旁边看着那张表,手帕擦汗擦得已经能拧出水了。


人到齐后,谭中青没有多余客套,开口便道:“诸位都是蒲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请诸位来只为一件事——秋粮征收。今年秋汛沿河低洼处确有淹水,本官亲眼看过,受灾属实。但受灾多少就是多少,不能把坡上没淹的田也报成灾田。本官昨天已经逐块核过田亩,这是核查结果,诸位自己看。”


他把比对表往桌上一推。

乡绅们围上来,有人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不吭声了,有人张嘴想辩解,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又闭上了。

只有魏德年稳稳当当地站在最前面,扫了一眼比对表,脸上的笑意纹丝未动,拱手道:“谭通判,老朽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今年水来得急,沿河稻田确实淹了不少,有些田块水退之后稻子全倒了,里正报灾的时候可能是报多了些,但那也是为了农户着想。毕竟灾田不减免,农户就得自己扛,扛不住的只能卖地。老朽这几亩薄田,多报少报都是小数目,可那些只有几亩田的散户,多报一亩就是一家人的口粮。”


谭中青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魏乡绅,你说里正报灾是为了农户着想,这话本官认同——受灾农户确实该减免,朝廷仁政就是用在刀刃上的。但你家名下沿河低洼处被淹的田,本官亲自量过,不过几十亩。你报了一百二十亩,多出来的那一百亩是你坡上的好田,稻茬齐整,排水通畅,有些已经开始翻耕种冬麦了。这多出来的一百亩是替哪个农户报的?你坡上的田不在沿河低洼处,水淹不到,你要不要带本官再走一遍,指给我看水是怎么往坡上淹的?”


魏德年的笑容微微发僵,手指在袖口上捻了捻,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缓缓叹了口气。

“谭通判说得是。老朽惭愧,报灾的事确实是老朽疏忽了。这样,老朽回去就把多报的田亩核销掉,该补的粮税一文不少补上。”


谭中青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贺丰。

“贺知县,蒲县各村里正上报的受灾清单,户房有没有逐村核实过?”

贺丰擦了把汗说还没有,时间紧,人手少,还没来得及。

谭中青便当场定了三条:全县受灾田亩重新逐村核实,由县衙刑房和户房各派一人共同到场,核实之后张榜公示,接受全村监督;

虚报受灾的乡绅,三日内将少缴的粮税补缴入库,逾期未缴者按逃税论处;

各村里正虚报受灾的,由县衙训诫并记录在案,若再有类似行为就地免职。


乡绅们面面相觑了片刻,魏德年率先开了口,说老朽今天就让人把粮食拉来补缴。

有他带头,其他乡绅也纷纷点头称是。

谭中青让季安把各户应补缴的数目逐一开具清单,贺丰在旁边亲自盖章画押。


乡绅们陆续散去后,谭中青把贺丰叫到了后堂,没有外人在场,说话不必再留客套。他问贺丰蒲县的大户虚报受灾,里正替他们遮掩,县衙户房也不核实,这中间除了人情脸面,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贺丰搓着手指沉默了一阵,最终低声说了一句:“下官不敢瞒谭通判。蒲县有几个里正,私下收了大户的好处费。虚报一亩受灾,里正抽一成的好处。”


谭中青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说既然如此,贺知县就借这次机会,把蒲县全县的里正重新考核一遍,与大户有利益勾连的该换就换。

换里正不是为了为难谁,是为了把规矩立起来。

以后各村里正上报的灾情清单必须由户房和刑房联合到场核实,核实之后张榜公示。贺丰郑重地应了一声,临出门时又转过身,朝谭中青深深一揖。


当天傍晚,魏德年的补缴粮率先拉到了县衙常平仓。魏德年亲自押车,看着伙计把一袋袋粮食搬进仓门,又亲手把补缴清单交给仓大使核验入库,姿态做得无可挑剔。

谭中青站在仓门口,看着最后一袋粮食过了秤,对魏德年说了句魏乡绅言出必行,本官记下了。

魏德年拱手笑道应该的,理了理衣襟,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了。

谭中青看着他上了那顶半旧的蓝布轿子,轿帘落下时魏德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谭中青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还藏着点什么,不过补缴粮确确实实入了库,此事暂且了结。


蒲县事了后,谭中青又花了两天时间把桃溪、柳河两县的秋粮征收情况核查了一遍。

桃溪的征收进度略慢但基本正常,沿河确有受灾,面积和征收数字对得上,谭中青只做了常规抽查便签了核验文书。

柳河则查出乡绅虚报受灾的问题与蒲县类似,但数量少得多,限期补缴之后也算了结。两县加起来追回虚报粮税折银百余两。

回到临江府已是第四天下午,他把蒲县的处置文书连同三县巡检汇总一并呈给赵同知。

赵同知翻完蒲县的处置意见后摇了摇头,说魏德年这个老狐狸,补缴粮交得比谁都快,但每次出事都有他。这次若不是你一块田一块田地实地核查,他那一百多亩虚报又能蒙混过去。


谭中青端端正正地坐着说:“赵大人,蒲县大户虚报受灾、里正联手欺瞒,这件事表面上是征收问题,根子还是田亩核查制度不健全。我在蒲县推了一条——以后报灾必须户房和刑房联合到场核实,核实之后张榜公示。这条规矩我想在全府推行,每年秋汛报灾都照此办理。”


赵同知提起笔来在蒲县的处置文书上批了一行字。

“准。即日起临江府各县报灾核查均照此例执行,不得有误。”

写完搁下笔,忽然抬头看了谭中青一眼,说还有件事要告诉你——孙知府的举荐折子递到吏部之后,吏部的考核官把你近年的实绩从头到尾筛了一遍,从青溪县的银镯案到宣州府的三县粮案,再到临江府的码头商税、铜锣粮仓、三水河滩和北境三县秋粮核查,考评全优。

吏部昨天发文下来,升你为临江府同知,仍兼管刑名钱粮,正五品衔。文书明天就到。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季安最先反应过来,站起来朝谭中青深深一揖,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发光。

谭中青起身整了整衣襟,朝赵同知深深一揖:“下官定不负赵大人栽培。”赵同知摆了摆手说不必谢,又半开玩笑地说从你进临江府到现在不过数月,本官这里的积案被你清了大半,往后你做了同知,担子更重,可别把通判的活全堆给下一任。


谭中青也笑了一声,说新通判到任之前,他手上的案子不会撂下。

回到偏厅,他打开北境三县的田亩台账和征收底册,重新核算蒲县乡绅补缴后的数据。季安蹲在旁边,把从蒲县带回来的那张比对表重新誊抄了一遍,虚报的用朱笔,核销的用墨笔,补缴的用靛蓝,三种颜色在纸上排得整整齐齐。

谭中青算完最后一组数字,提起笔在蒲县的案卷末尾写了两行字——“蒲县虚报受灾田亩已核销,补缴粮税已入库。嗣后报灾须户刑两房联核并张榜公示。”


他搁下笔,端起桌上那只粗瓷茶杯,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

夜色漫上窗棂,府衙后院的桂花树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细碎的金色花瓣落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月光结了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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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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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