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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结案

谭中青在偏厅里把北境三县秋粮核查的最后一卷文书归档时,窗外桂花已经落尽了。

临江府的冬天来得早,霜降刚过,府衙后院的老槐树就秃了枝丫,青石板上的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季安从户房抱来一摞新到的公文,最上面那份盖着柳河县衙的朱红大印,封皮上标注的紧急程度是“急”。


“大人,柳河县灌渠垮了。”

季安把公文摊在桌上,手指点着正文。

“秋汛时沿河水位暴涨,刚修完不到三个月的灌渠在夜间突然决口,淹了沿渠上百亩稻田。冲走了一户人家的牛棚,一头耕牛淹死了。好在决口离村子尚远,没有伤人。”


谭中青的目光落在公文末尾那行小字上——“系今年春新修灌渠,耗银三百两,由县衙工房主事朱四海经办。”

三个月前刚修完的灌渠,第一场大水就垮了。

他把公文合上,让季安去工房把柳河灌渠的工程档案调出来,又叫了赵同知一同来商议。

赵同知看完公文,脸色沉了下来,说柳河灌渠是前任同知在任时批的工程,当时报上来的预算和图纸都看过,怎么也不该是三个月就垮的工程。

前任同知去年告老,这案子压到了现在。


谭中青站起身来,说灌渠垮了就是垮了,不管前任是谁批的。

现在的问题是三百两银子花出去了,灌渠垮了,稻田淹了,耕牛死了。

他得去看看那段灌渠到底是怎么修的。


当天下午,他带着季安和两名府衙捕快骑马出了临江府,沿官道往柳河县方向去。

从府城到柳河,快马要跑大半天。到柳河县衙时天已近黄昏,知县姓杜,单名一个恪字,五十出头,花白胡须,说话慢声慢气,一见面就连连拱手说谭同知远来辛苦,下官未能远迎,惭愧惭愧。

谭中青没多客套,直接问了灌渠的事。杜恪叹了口气,说那条灌渠是前任知县经手修的,他去年冬天才到任,灌渠已经修了大半,他只负责验收签字。

今年秋汛一来,灌渠说垮就垮,好在没伤着人,但稻田淹了上百亩,一头耕牛冲走了,受灾农户天天来县衙找他。


“杜知县,你的请罪折子本官看了。今天来不是追究你的责任,是查清楚灌渠为什么垮。”

谭中青站起来。

“走,去现场。”


垮塌的灌渠在柳河县城东北方向,沿河而建,全长将近二里。

垮掉的一段集中在渠首至第一个分水闸之间,约摸小半里长。谭中青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让人点了火把。

渠壁塌成一个不规则的大豁口,夯土碎块散落在泥水里,混杂着断裂的木桩和碎石。

季安拿着图纸对照实测,发现护坡石厚度比图纸上标注的少了将近一半,石料下面本该夯实的黏土层也薄得可疑,有些段落的黏土只有薄薄一层,底下直接就是河滩沙砾。

更扎眼的是木桩——图纸上要求每隔三步打一根松木桩深入河床,但垮塌段挖出来的木桩寥寥几根,而且断口全是锯断的旧痕,没有一根入过土。


谭中青蹲在泥地里,拿起一根木桩的断口对着火光细看。

锯痕整齐,断口边缘已经被泥水泡得发黑,显然是很久以前锯的。他把木桩递给季安,说这些木桩从来就没打进土里,直接锯短了埋在渠壁充数。


季安蹲在旁边逐项记录,低声骂了一句这哪是修渠,这是做戏。杜恪站在一旁,满脸羞愧,一句话也说不出。

谭中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让季安把渠首的土料和石料取几份样本带回去,又让人把垮塌段木桩残段全部编号封存作为物证,然后对杜恪说,杜知县,灌渠是怎么修的,你已经亲眼看到了。

明天一早本官要在你县衙里查账,麻烦你连夜通知工房和户房,把这条灌渠从立项到验收的全部档案都备好。


杜恪连连点头。

谭中青又问,经办灌渠的工房主事朱四海现在在哪。

杜恪说还在工房,下官没有惊动他。谭中青让两个捕快立即去工房,先控制住朱四海,不许他离开县衙,也不许他销毁任何文书。


捕快领命去了,季安站在灌渠豁口旁,借着火把的光在本子上画了一张简图,标注了渠壁结构、木桩缺失位置、护坡石实际厚度和图纸厚度的对比。

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对谭中青说这条灌渠的问题,跟洪泽湖堤当年一模一样——木桩被锯短、土料被偷换、石料厚度减半,连偷工减料的手法都如出一辙。


谭中青说不一样。洪泽湖的鲁师爷是自己贪,柳河这边是不是朱四海自己贪,现在还不好说。

他把杜恪叫到一旁,压低声音问了一个让杜恪满脸冷汗直冒的问题:“杜知县,你到任之后验收灌渠时,是自己亲眼看着一段一段验的,还是朱四海把验收文书拿到你面前请你盖的章?”


杜恪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朱四海把验收文书送到他案前的。


谭中青沉默了片刻,火光在他脸上跳了跳。杜恪是个老实人,但老实不等于尽职。验收签字不是坐在衙门里盖章,是拿图纸到工地上逐段核验。

他对杜恪说灌渠垮塌的直接责任在朱四海,你验收失察、偏信属下的过错,本官会在案卷里如实记载。

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朱四海偷工减料省下来的银子去了哪里,进没进朱四海自己的口袋,跟县衙其他人有没有关系。

杜恪正了正冠帽,说他全力配合查账,朱四海若真有问题绝不姑息。


次日清晨,谭中青在柳河县衙偏厅里把朱四海近三年的全部工程账册、物料采购清单和灌渠施工日志一一摊开。

季安已经把灌渠图纸和现场实测数据做成了比对表,每一项都标注了偏差值。朱四海被两名捕快带进偏厅时,神色还算镇定,朝谭中青行了一礼,站在桌前不卑不亢。

谭中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图纸和实测比对表往他面前推了推,让他自己看。


朱四海低头看了一阵,脸上的镇定开始松动,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袍角。

他又翻了几页施工日志,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最终抬起头来,沙哑着嗓子说不关他的事,是前任知县冯大人让他这么做的。

冯大人在任时把他叫到后堂,递给他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几家供货商的名字和报价,其中木料和石料的报价比市价低了将近三成,土料则用的是附近河滩挖的杂土,根本不是图纸上要求的黏土。

前任知县让他按字条上的价格和规格采购,他当时就提过这样修出来的灌渠顶不住大水,但前任知县说预算不够,让他照办。


“字条还在不在?”谭中青问。


朱四海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旧信封,抽出里面一张折了好几折的字条。纸张已经发黄起皱,字迹是蝇头小楷,上面列着供货商的名字和报价,末尾没有署名。

谭中青把字条交给季安,让季安把朱四海的口供逐字记下来,签字画押。然后他让捕快把朱四海带回值房继续看管,又问杜恪这上面的供货商有没有本县的。杜恪戴上老花镜细看了一阵,指着其中两家说——石料供应商是柳河本地的“万顺石料场”,场主姓侯。

木料供货商姓金,不在柳河,在铜锣县。


铜锣县。谭中青听到这三个字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铜锣县常平仓盗粮案里的管仓吏吴有财和户房掌案钱世隆现在还在府衙大牢里关着。

前任知县批的工程、与铜锣有关的供货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让他隐约觉得柳河灌渠案的水,比他昨夜里预估的更深。

他站起来,对季安说先查本县的万顺石料场,让杜知县派人去请侯场主来问话。季安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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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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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公门

作者: 木偶唱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