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老六被带进柳河县衙偏厅时，谭中青正在翻朱四海的施工日志。

两个捕快押着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跨进门槛，那人穿一件油渍麻花的旧短褐，脚上趿拉着布鞋，一进门就点头哈腰，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往桌上那堆账册上瞟。

“草民侯老六，给大人请安。”

他弯着腰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一股生意人特有的油滑。

“不知大人传草民来，有什么吩咐？”

谭中青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灌渠护坡石的实测比对表往前推了推。

“侯场主，柳河灌渠用的石料是你供的。图纸上标注护坡石厚度一尺二寸，现场实测厚度不到七寸。本官让人取了石料样本回来，你自已看看——这是青条石还是风化石？”

侯老六凑上前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搓着手。

“大人，这石料确实是小号供的，但小号也是按清单发的货。清单上写的是一尺二寸，可工房收货的时候也没说厚度不够啊。这都过去好几个月了，是不是施工的时候磕碰磨损了也说不准……”

“风化石磨几个月能磨掉半尺厚？”

谭中青打断他。

“你把风化石按青条石的价格卖给县衙，差价是多少，你心里清楚。本官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扯皮的。朱四海已经交代了——供货商和报价是前任冯知县亲手批的条子。你在这条灌渠上吞了多少银子，现在说，案卷里记你一个坦白。等本官把万顺石料场的账册封了再查出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侯老六脸上的油滑像被人拿抹布一把揩掉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嘴唇动了动，低下头去，两只手在衣襟上反复搓着，过了好一阵才沙哑着嗓子开口。

“大人，草民说实话。去年夏天，冯知县把草民叫到他家里，拿出一张字条，上面写着灌渠需要的石料规格和数量。他跟草民说，这批石料不用按图纸上的规格供——用风化石就行，面上铺一层好料子，外面裹一层灰浆，谁也看不出来。差价他抽六成，草民留四成。草民一开始不敢应，他说整个柳河县的工程都是他说了算，草民不接这单买卖，往后别想在柳河接任何官差。”

“冯汝良一共给了你多少单买卖？”

侯老六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灌渠这一单是最大头的，石料加在一起差价大概四十两，冯大人拿了二十四两，草民拿了十六两。前面还有两单——一单是修柳河县学的院墙，一单是铺南街的石板路。三单加起来，草民一共分到手不到三十两。”

谭中青让人把侯老六的口供逐字记下来，让他签字画押。

然后他让捕快把侯老六带下去暂扣在值房，又对季安说，前任知县冯汝良虽然已经致仕回了原籍，但他在柳河任上批的工程不止这一条灌渠。

把冯汝良任内近三年所有的工程账册全部调出来，跟朱四海的施工日志和侯老六的供货清单逐笔比对，每一笔都要对出结果。

季安应了一声，又提醒。

“大人，朱四海供词里提到的木料供货商金氏木料行，是在铜锣县。铜锣那边钱世隆的案子才刚结，金家跟钱家会不会也有瓜葛？”

谭中青点了点头，说金氏木料行的底细先查户籍册，铜锣那边他让府衙户房协查，查到什么立刻报来。

季安小跑着去了户房。

小半个时辰后，他抱着一本厚厚的户籍册和一份府衙转来的商户登记档案回到偏厅，眼镜片上全是灰尘。他把户籍册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一行字。

“大人，查到了。金氏木料行的东家叫金彪，铜锣县人。他的妻姓钱——钱世隆的胞妹。”

谭中青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铜锣县常平仓盗粮案的主犯钱世隆，他的妹夫是金氏木料行的东家。

而金氏木料行正是柳河灌渠的木桩供货商——就是那些本该打入河床、却被锯短了埋在渠壁里充数的松木桩。

他把朱四海的口供、侯老六的供词和金氏木料行的资料并排放在一起，对季安说，这条灌渠从石料到木料到土料，全是冯汝良一手指定的供货商。

冯汝良在柳河当了多年知县，去年致仕回了铜锣老家。

季安推了推眼镜，压低声音。

“大人，钱世隆的案子刚结，他妹夫金彪的木料行就给冯汝良的工程供货，这里头要是没点说法，也太巧了。”

谭中青没有答话，只是把灌渠垮塌现场的木桩残段照片和图纸比对表又翻了一遍，然后让季安即刻起草一份文书，将柳河灌渠案目前查明的情况——朱四海偷工减料、侯老六以次充好、冯汝良指定供货商并抽成——如实上报赵同知。

同时附了一份协查请求，请府衙户房调阅铜锣县金氏木料行近三年的全部供货记录。

季安把文书写好，递给谭中青过目。谭中青看完之后在末尾加了一行字。

“该灌渠工程所涉前任官员虽已致仕，然贪墨事实确凿，应依律追缴赃银。冯汝良现居何处、与铜锣县钱氏一案有无牵连，请府衙一并核查。”

写完盖上印，交给捕快连夜送往临江府。

次日午后，赵同知的批复就回来了。

谭中青展开公文，赵同知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沉稳有力——“冯汝良致仕非赦罪之由，贪墨事实既已查实，着即追缴冯汝良任内涉及柳河灌渠、县学院墙、南街石板路三项工程之全部赃款，并彻查其任内其余工程。

金氏木料行已责成铜锣县衙查封账册，择日派员赴铜锣核查。”

他把公文放到一边，对季安说，冯汝良任内的工程账册昨天已经全部调出来了，今天就逐笔核对，每一笔都不能放过。

季安把厚厚一摞账册搬到桌上，谭中青翻开最上面那本，提起笔，从头开始比对。

偏厅里只剩下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冬雨，打在青石板上，沙沙的声响跟屋里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