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从户房抱出来的账册堆了满满一桌子。

封皮新旧不一，有的边角磨得发白，有的还散发着淡淡的墨味。

这都是前任知县冯汝良在任期间的工程档案，从县学修缮到道路铺筑，大大小小十几个项目，全在这儿了。

谭中青把灌渠案的卷宗推到一边，翻开最上面那本——柳河县学修缮工程。

账册上记得清楚，耗银一百五十两，项目是大成殿换梁、明伦堂翻瓦、围墙重建。他翻开物料清单，逐行往下看。大成殿换梁用的松木，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翻瓦用的青瓦，报价也比市价高出两成。

供货商的名号，一个是铜锣金氏木料行，另一个是柳河本地一家窑场。

他让季安把灌渠案的供货商名单拿过来，两相对照——金氏木料行，灌渠的木桩供货商；

本地窑场，侯老六的同乡，灌渠石料的二道贩子。两桩工程，同一批供货商，同一种虚高报价。

谭中青又翻开第二本。

南街石板路铺筑工程，账面上铺了半里路，用了三百块青石板，总价二百两。但他记得很清楚——前两天去灌渠现场时经过南街，脚下的路面是夯土压实后铺的碎石子，一块青石板都没见着。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放到一边。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季安在旁边打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时快时慢。

每翻完一本，谭中青就在封皮上贴一张纸条，用朱笔标出可疑项目的金额和供货商的重合情况。

翻到最后一本时，季安的算盘停了。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一张写满数字的纸推到谭中青面前。

“大人，除了灌渠之外，至少还有两个工程存在同样的问题。县学修缮，木料和砖瓦的虚高报价加上以次充好，差价至少贪了八十两。南街石板路最离谱——账面上铺了半里青石板，实际路面全是夯土碎石子，三百块青石板根本就没买，二百两工程款几乎全数虚报。灌渠、县学、石板路三个工程加起来，虚报总额超过三百两。”

谭中青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

从灌渠到县学，从县学到石板路，工程类型不同，时间跨度长达数年，但手法完全一致——指定供货商、虚高报价、偷工减料、层层抽成。

朱四海在供词里说得很清楚，每次都是冯汝良把他叫到后堂递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供货商的名字和报价，让他按字条采购。朱四海是工房主事，但真正的决定权根本不在他手里。

“把朱四海带过来。”谭中青说。

朱四海被带进偏厅时，手脚上都戴着镣铐，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他在牢里关了两天，脸上已没了当初那副不卑不亢的神色，眼圈发黑，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谭中青让他坐下，把县学修缮和石板路的账册摊在他面前，逐页翻给他看。

“县学修缮，木料报价高三成，砖瓦报价高两成，供货商跟灌渠是同一批人。南街石板路，账面二百两，路面全是夯土碎石，一块青石板都没有。这两个工程，是不是也是冯汝良递条子让你按指定供货商采购的？”

朱四海低头看着那些账册，沉默了一阵，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比两天前更加沙哑。

他说不止这两个，冯大人在任时经手的工程，每一件都是这么干的。从铺路到修桥，从县学到灌渠，冯大人都有一份自己的供货商名单。名单上的人是固定的——石料找侯老六，木料找铜锣金氏，砖瓦找本地的几个窑场。

冯大人从不把名单写出来，每次都是口头交代，或者递一张没头没尾的字条。

他怀疑过这些供货商跟冯大人之间有利益勾连，但没有证据，也不敢问。

谭中青让朱四海把每次递字条的时间、地点、在场人以及字条上列出的供货商名字，尽可能详细地逐一说出来。

朱四海闭着眼睛回忆了一阵，从灌渠开始，到石板路收尾，一共说了六次。季安在旁边飞速记录，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录推到朱四海面前。朱四海看了一遍，签字画押，然后被捕快带回了牢房。

谭中青把朱四海的新口供和工程账册比对表放在一起，对季安说，冯汝良的名单上每次都有金氏木料行，金氏木料行的东家金彪是钱世隆的妹夫。

这意味着冯汝良和铜锣钱家之间绝不是普通的官商往来。

他让季安把冯汝良任内全部工程的汇总清单拉出来，标注每一项工程涉及的供货商和虚报金额，看看金氏木料行一共出现在多少个项目里。

季安用了一盏茶的工夫把清单拉完，报了个数字——冯汝良任内大大小小十几个工程，涉及金氏木料行的有半数，涉及侯老六石料场的有另外小半数，两家加起来覆盖了绝大部分项目。

金氏木料行累计从冯汝良任内的工程中拿到的货款，按账面数字折算超过五百两，其中虚报部分的差价少说也有一百余两。

谭中青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临江府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柳河县往北移，落在铜锣县的位置上。铜锣粮仓盗粮案的钱世隆、金氏木料行的金彪、柳河灌渠案的前任知县冯汝良——三个人，两个县，全被金氏木料行这根线串在一起。

他对季安说，即刻起草追缴文书，追缴冯汝良任内涉及灌渠、县学、石板路及所有可疑工程的全部赃款，合计虚报数额三百余两。

同时建议府衙将冯汝良案与铜锣钱世隆案并案核查，彻底查清冯汝良在铜锣老家是否还藏有其他贪墨所得，以及金彪、钱世隆、冯汝良三者之间资金往来的全部记录。

季安把文书写好，谭中青逐条核对无误后盖了印，交给捕快连夜送往临江府。第二天一早，赵同知的批复就到了。

他展开公文，赵同知的批示很简短——“准。冯汝良致仕非赦罪之由，着即追缴其在任期间涉及灌渠、县学、石板路等全部可疑工程之赃款，并彻查其与铜锣钱氏、金氏木料行之资金往来。金氏木料行在铜锣之账册已封存，由铜锣县衙派员护送运抵府衙。”

谭中青把批复放在桌上，对季安说，去通知铜锣县衙，金氏木料行的账册直接送到临江府，不用经过柳河。

季安应声小跑出去了。窗外冬雨绵绵，打在府衙后院的青石板上，沙沙作响。

谭中青重新翻开柳河灌渠的工程档案，把朱四海的历次口供、侯老六的供词和金氏木料行的资料全部铺在桌上，等待铜锣那边把最后一块拼图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