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彪被带进偏厅时，谭中青正在翻金氏木料行的账册。

此人四十出头，方脸阔肩，穿一身藏蓝绸袍，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走路不紧不慢，进门先拱手，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在生意场上混了多年的人。

季安搬了把椅子放在桌对面。

金彪坐下后理了理袍角，不慌不忙地开口：“谭同知传草民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谭中青没有接他的客套，把灌渠木桩的实测比对表往前推了推。

“金东家，柳河灌渠用的松木桩是你供的货。图纸上标注桩长六尺、入土四尺，现场挖出来的桩长不足三尺，入土深度为零。这些木桩根本就没打进河床，锯短了埋在渠壁里充数。这批货是你发的，你怎么说？”

金彪扫了一眼比对表，面不改色。

“谭同知，草民是做木料生意的，货从铺子里出去的时候都是按清单规格发的。至于货到了工地上怎么用，那是施工的事，草民管不着。说不定是工房的人自己把桩锯短了呢？”

“工房的人自己锯短木桩，然后自己埋进渠壁充数？”

谭中青看着他。

“朱四海已经交代了——所有供货商都是前任冯知县指定的。你金氏木料行能进冯汝良的名单，不是因为你报价低，是因为你是钱世隆的妹夫。这个关系，你认不认？”

金彪的笑容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草民的妻子确实是钱家的女儿，可这跟木料买卖有什么关系？铜锣县做木料生意的有好几家，冯知县选草民，也许是看草民信誉好、交货及时呢？”

谭中青不再跟他绕弯子，把金氏木料行近三年的账册翻开，推到金彪面前。

账册上被朱笔圈出来的条目密密麻麻，每一笔虚高报价都标了市价对比和差价金额。

“你所谓的信誉，就是松木桩报价比市价高出四成，实际发货却用边角料和旧料充数？灌渠这一单，你在木桩上虚报的差价超过五十两。这笔钱，你一个人吞了，还是跟谁分了？”

金彪低头看着那些被朱笔圈出来的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嘴上还在硬撑。

“谭同知，生意场上报价高低是常有的事。草民做买卖这么多年，靠的是你情我愿。县衙觉得报价高，当时就可以不签。签了合同、收了货，过了这么久再来追差价，这不合规矩吧？”

“县衙跟你签合同的人，有没有收你的回扣？”谭中青突然问了一句。

金彪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很快笑了笑，摆手。

“谭同知这话说的，草民做的是正经买卖，从不搞那些歪门邪道。”

谭中青不再跟他辩论，从案头拿起侯老六的供词和朱四海的供词，并排放在金彪面前。

“侯老六已经交代了。冯汝良把他叫到家里，告诉他用风化石冒充青条石，差价冯汝良抽六成，侯老六留四成。他还交代冯汝良有一份固定的供货商名单，每次工程都从名单上挑人。金东家，你的金氏木料行，每次都在名单上。侯老六还供了一件事——冯汝良拿了大头不假，但中间还有一个牵线的人，专门负责把铜锣那边的供货商介绍给冯汝良。这个人姓钱。”

金彪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视线从供词上移开，没有说话。

谭中青靠回椅背，语气平静。

“金东家，你和冯汝良之间的每一笔账，这本账册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冯汝良虽然致仕了，但他还活着，本官随时可以把他传来跟你对质。你拿了多少，冯汝良拿了多少，钱世隆牵线抽了多少——你现在说，我算你坦白。等冯汝良先开了口，你再想说就晚了。”

金彪沉默了好一阵，偏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冬雨打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过了许久，他伸手理了理袍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谭同知说得对，这笔买卖确实不是草民一个人做的。”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

“冯汝良那份名单，是钱世隆帮他拟的。钱世隆在铜锣县户房做了十几年，跟各县的工程都有往来。冯汝良到柳河上任之后主动联系了钱世隆，让他推荐供货商。钱世隆就把草民和侯老六，还有另外几家本地窑场，一起推荐给了冯汝良。每单工程冯汝良拿五成，供货商拿三成，剩下两成归钱世隆——这是他们说好的分法。”

季安的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头也没抬。

谭中青问钱世隆牵线的事有没有凭证。金彪说有，每年年底分账时钱世隆都会写一张收条，他铺子里存了好几张，上面有钱世隆的私章和签字。

谭中青即刻让人带金彪回铜锣取收条，吩咐季安把金彪刚才的口供逐字记下并签字画押。

随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给赵同知写呈文。灌渠案牵出冯汝良任内多项工程，均以指定供货商、虚高报价、偷工减料为手段，虚报总额超三百两。

冯汝良与铜锣县户房掌案钱世隆、金氏木料行金彪等人长期勾结，钱世隆牵线抽成，冯汝良主导分赃。

建议将冯汝良贪墨案与钱世隆盗粮案并案追查，彻查二人名下全部资金往来，并追缴所有涉案赃款。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把呈文递给捕快连夜送往府衙。

季安端了一杯热茶放在他手边，茶还是用吴主事送的那套粗瓷茶具泡的，微苦回甘。

谭中青端起茶杯走到窗前，冬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冷白色的月光，正好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