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汝良坐在谭中青对面时,偏厅里的炭盆刚添了新炭,烧得噼啪作响。
这个致仕一年的前任知县穿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面容清瘦,坐姿端正,看上去不像个被追查的贪官,倒像个在书院里讲经的老儒生。
谭中青没有跟他寒暄,直接把灌渠账册、朱四海的口供、侯老六的口供、金彪的供词和钱世隆的牵线收条,一样一样摊在桌上。
“冯先生,这些供词和物证都指向同一件事——你在柳河任内,长期通过指定供货商、虚高报价、偷工减料的方式侵吞工程款项。灌渠、县学、石板路,三个工程虚报总额超过三百两。金彪已经交代了分成比例,你拿五成,供货商拿三成,钱世隆拿两成。钱世隆的收条也在这里。”
冯汝良没有说话。他垂下目光,把那些供词和账册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得很慢,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
翻到钱世隆那张收条时,他的手指停了片刻,然后轻轻合上账册,抬起头来。
“谭同知,”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在说一桩很久以前的事。
“老朽做这些事的时候,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来的人是你。”
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手很稳,没有抖。
“老朽在柳河做了多年知县,刚上任的时候也想过要做个清官。可柳河是个穷县,每年的工程款拨下来,府衙扣一点,户房扣一点,真正到工房手里的,连七成都不到。七成的钱要修十成的工程,不偷工减料根本修不完。老朽第一次在石板路的账上动手脚的时候,跟自己说这是权宜之计,等来年税款收上来就补回去。可来年的税款永远有新的窟窿要填,补了一笔又欠一笔,窟窿越滚越大,到最后就再也补不上了。”
谭中青没有打断他。冯汝良又抿了一口茶,继续说下去。
“后来钱世隆找到老朽,说铜锣那边有一批供货商可以长期合作,价格看着报,反正账面上的数字是给府衙看的。老朽当时已经在泥潭里站了好几年,多这一脚少这一脚也没什么区别,就应了。”
他把茶盏放回桌上,抬头看着谭中青,眼窝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但很快又被他用力压了回去。
“谭同知,老朽说这些不是想替自己开脱。贪了就是贪了,国法面前没有什么‘被逼无奈’。只是老朽想求你一件事——灌渠垮了,淹了稻田,冲了耕牛,这些是老朽造的孽。老朽愿意把全部家产拿出来赔偿那些农户,就算不够,也是一点心意。只求谭同知在结案文书里如实写一句:冯汝良认罪伏法,未曾推诿。”
谭中青沉默了一阵,然后点了点头。
“冯先生,你的家产清核之后,会优先用于赔偿受灾农户的损失。灌渠垮塌的直接责任在偷工减料,这笔赔偿理应由你来担。你的认罪态度,本官会在案卷里如实记载。”
他站起来,对季安说把冯汝良的口供整理好,让他签字画押,然后把追缴清单和赔偿方案一并拟出来——柳河灌渠、县学、石板路三个工程虚报赃款,加上冯汝良自愿追加的赔偿款,优先赔付受灾农户,余者全部没入官库。
季安把文书写好,冯汝良逐页看过,提起笔,在口供末尾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字依然端正有力,看不出半点颤抖。
签完字,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站起身来,朝谭中青深深一揖,然后转身跟着捕快走出了偏厅。
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但那身半旧的青布道袍在冬日的薄光里显得格外空荡,像一面被风吹了很久、终于落了地的旧旗。
